西安,总督府。
夜已经很深了。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灯油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孙传庭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不同势力的各色小旗。
红色的代表流寇。
蓝色的代表官军。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身形如同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一个能决定整个西北战局走向的消息。
……
「大人。」
一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竹筒。
「商洛山,加急密报。」
孙传庭一直半垂的眼帘猛地抬起。
他迅速接过竹筒,指尖发力,乾脆利落地掰开封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而粗糙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粮尽,欲动,北向。」
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写信的人情况非常紧急。
孙传庭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
「大人!」
几名负责参谋的幕僚闻讯赶了过来,脚步匆忙。
他们围在沙盘前,看到那张纸条,神情都绷紧了。
「北向?」一个幕僚指着沙盘,声音有些发紧,「流寇从商洛山北上,最可能攻击的目标就是我们正在修建的渭水大坝!」
「那里不仅有数万灾民,还有我们囤积的大量粮食!」
「而且工地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另一个幕僚也急切地说道,「大人,必须立刻增兵!绝对不能让李自成冲垮了工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在他们看来,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然而,孙传庭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孙传庭的眼神扫过众人。
「增兵?」他冷笑一声,「现在增兵,只会把鱼给吓跑。」
「李自成生性多疑,他看到我们加强了防备,必然会掉头就走。」
「到时候,我们又要像以前一样跟在他屁股后面满山遍野地跑。」
「本官没那个闲工夫。」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渭水工地旁的一处河谷。
「本官要的不是把他赶走。」
「而是把他,彻底打残!」
……
幕僚们都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总督大人到底想做什麽。
不增兵,如何打残李自成?
难道要靠那区区两千守军?
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孙传庭没有解释,直接开始下达命令。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命令渭水工地守军即刻起加强戒备!」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严禁增加一兵一卒!甚至要故意让一些哨兵显得懒散一些,给外界造成一种我们外强中乾的假象!」
这个命令让所有幕僚都大跌眼镜。
不增兵也就罢了,还要故意示弱?
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孙传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下达第二道命令。
「命令!」
「驻扎在西安城外丶已经完成初步整训的秦军第一镇一万名将士,携带所有火炮和充足的弹药,立刻秘密开拔!」
「抢在李自成之前,抵达渭水河谷南岸这处高地!」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在那里,给本官设下埋伏!」
……
「大人,这太冒险了!」一个年长的幕僚忍不住开口劝道,「秦军第一镇都是新兵,他们从未上过战场,让他们去打伏击,万一……」
「没有万一。」孙传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新兵总是要见血的。」
「本官就是要用李自成的几万颗人头,来为他们开刃!」
「这一战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漂亮亮!」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李自成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像个输光了的赌徒,看到任何一点翻本的希望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块『肥肉』看起来更好下口一些。」
「然后在他张开嘴咬下来的那一刻,狠狠地敲碎他所有的牙!」
……
夜,更深了。
西安城外,秦军大营。
一万名刚刚换上崭新军服的士兵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集结。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一丝兴奋,握着长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知道,他们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一场战斗。
孙传庭亲自为他们送行。
他没有说太多鼓舞士气的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记住,你们是陛下的兵,是本官的兵。」
「你们吃的是皇粮,拿的是皇饷。」
「现在,是你们为陛下丶为大明尽忠的时候了。」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万人的大军如同黑色的铁流,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着北方开去。
……
渭水河谷,南岸高地。
孙传庭亲自登上了这里。
他站在高坡之上,俯瞰着整个战场。
北面是灯火稀疏的渭水工地,那里是他精心准备的鱼饵。
西面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那里是李自成即将前来的方向。
而他的脚下和他身后,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阵。
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拉紧了领口,目光死死地盯着西边的黑暗。
现在,就等李自成这条大鱼自己撞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