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深处,河南与湖广交界的商洛山区。
这里山连着山,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自古就是「山高皇帝远」的避世之所,当然,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但这一年来,山里的气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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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孙传庭的铁壁合围,加上卢象升在湖北那边的步步紧逼,曾经在这一带呼风唤雨的几十股「杆子」,就像是太阳底下的雪,化得乾乾净净。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脑袋都挂在县城的城墙上风乾了。
沈炼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线天。
他这身打扮不像是朝廷命官,倒像是个游走江湖的刀客。斗笠压得很低,身上的棉布袍子洗得发白,只有腰间那柄看起来很普通的雁翎刀,若是出鞘,必是饮血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也都这般打扮,一个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比这山里的老狼还毒。
「大人,应该就是这儿了。」
一个手下凑过来,摊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指着前面一座看起来快要塌了的破山神庙,「暗桩前些日子送来的消息,说是有个独眼和尚,带着个小徒弟,半年前在这庙里落了脚。那和尚很少下山,偶尔去村里换点米面,给的都是明晃晃的银锭子,上面有没熔乾净的库银官印。」
沈炼眯了眯眼。
官银。
这年头,能在深山里拿出带官印银子的和尚,除了那帮打家劫舍起家的贼寇,还能有谁?
「那独眼和尚,左眼还是右眼?」沈炼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左眼。」手下答道,「听村里的猎户说,那眼眶子像是被箭射瞎的,疤瘌瘮人得很。」
「那就没错了。」
沈炼吐出嘴里叼着的一根草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李瞎子。
李自成。
这个让大明朝廷头疼了多少年丶差点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世魔王,居然真的还没死,而是躲在这耗子洞里吃斋念佛?
「围了。」
沈炼轻声下令,「皇上有旨,抓活的。若不能活,便要首级。反正……不能让他再以活人的身份走出这大山一步。」
「是!」
十几个锦衣卫缇骑瞬间散开,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一张收紧的大网,向那座破庙笼罩过去。
……
山神庙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老鼠在房梁上爬过的簌簌声。
大殿中央那尊泥塑的山神爷早就缺了胳膊少了腿,积满了灰尘。神像前的供桌上,没有香火,只摆着几个乾瘪的野果。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正背对着大门,在那扫地。
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就像是在做什麽庄严的仪式。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仿佛压着千斤重担。但即便如此,那肩膀依然宽阔,透着一股不属于出家人的悍勇之气。
「施主既然来了,就进来歇歇脚吧。」
和尚没回头,手里的扫帚也没停,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
庙外的沈炼脚步一顿。
好敏锐的听觉。
他也没藏着掖着,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大师既然知道有客到,这茶水也不备一杯?」沈炼跨过高高的门槛,右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刀柄上。
那和尚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什麽样的脸啊。
饱经风霜,满是沟壑,最显眼的就是那只瞎了的左眼,眼皮乾瘪地塌陷下去,上面横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耳后。而那只仅存的右眼,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看人一眼,就让你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上,又像是面对着一潭死水。
「茶没有,白水倒有一瓢。」
和尚指了指墙角的水缸,「这里没有什麽大师,只有一个扫地的废人。」
沈炼没动。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脑海中浮现出通缉令上的画像,以及卷宗里对那个人的描述。
虽然瘦脱了相,虽然没了那身标志性的铁甲和红袍,但这眉眼间的煞气,是藏不住的。
「李鸿基?」沈炼没叫那个后来改的名字,而是叫了他的本名,「或者……该叫你一声闯王?」
和尚那只独眼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闯王?」他摇摇头,「那个妄想当皇帝的疯子,早在商洛山的那场大火里就已经烧死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一个知晓因果的罪人。」
这时候,神像后面突然窜出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老虎一样的眼神,手里紧紧纂着一把剔骨用的短刀,护在和尚身前,龇着牙对沈炼吼道:「不许动我义父!你们这群官狗!」
这少年正是李双喜。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他依然像头忠犬一样护着他的主人。
「双喜,退下。」
和尚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那手很稳,像是一座山,瞬间压住了少年的冲动。
「义父!他们是那沈炼!是那个杀神沈炼!」李双喜声音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我知道。」
和尚拍了拍少年的头,从他手里拿过那把短刀,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抓我的?」和尚看着沈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沈炼有些意外。
他抓过太多的钦犯。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殊死一搏,有的破口大骂。
但像这样坦然赴死的,少见。
「本来是想抓活的。」沈炼实话实说,「皇上想见见你。他说,你是把好刀,只是用错了地方。若是你肯去辽东,哪怕是当个死囚营的冲锋死士,也算你为汉人赎了罪。」
「去辽东?」
和尚愣住了。
他想过一万种结局。凌迟丶斩首丶剥皮……唯独没想到,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皇帝,竟然还想给他一条活路?
「赎罪……」
他喃喃自语,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悔恨,也有片刻的心动。
毕竟,谁不想活呢?
他李自成这辈子,不就是像野狗一样,为了活命去造反,为了活得更好去杀人吗?
但那光芒很快就熄灭了。
他抬起头,看向庙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那是大明的天下。
「晚了。」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告诉你们皇帝,他赢了。」
「我以前恨他,恨官府。我觉得他们不给百姓活路。所以我才造反,我要建立一个均田免赋的新世界。」
「可这一路逃亡,我这一路看过来……」
他指着那些方向,「我在河南,看到了孙传庭修的水利;我在陕西,看到了那些穿着新棉衣脸上有了笑模样的庄稼汉;甚至在这大山沟里,村民们都在议论,说朝廷免了三年的税。」
「当一个皇帝,能让百姓吃上饭,有衣穿,那我李自成……算什麽?」
「我不是那个替天行道的英雄,我成了那个破坏他们好日子的灾星。」
「一个没了根基丶没了大义的贼,活着还有什麽意思?去辽东?给他朱家当狗吗?」
和尚摇摇头,脸上的伤疤因为激动而微微抽动。
「我这双手上,沾了太多汉人的血。就算我去杀光了鞑子,也洗不清了。」
「沈大人,借你的刀一用。」不是请求,而是决绝。
李双喜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和尚的大腿痛哭:「义父!咱们杀出去!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啊!」
「傻孩子。」
和尚用力掰开少年的手,「大势已去。以前咱们是随波逐流的浪,现在潮水退了,咱们就是该烂在沙滩上的死鱼。」
「你年轻,没杀过大恶。沈大人,这孩子……能不能给条活路?」
沈炼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大明颤抖的男人,心里也不禁动容。
不论立场,这是一条汉子。
「皇上有旨,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沈炼缓缓说道,「只要他不姓李,以后改名换姓,安心做个顺民,朝廷懒得杀一个小卒子。」
和尚笑了。
这回是真心的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那你就叫张奈吧。无奈的奈。」给义子起了个新名字,和尚再无牵挂。
他没去拿沈炼的刀,而是转身走向神像后方。
就在沈炼的手下想要跟上去的时候,沈炼摆摆手,拦住了。
「给他个体面。」
片刻后,一条白绫从房梁上垂下。
没有挣扎,没有嘶吼。
那个曾经号称拥有百万大军丶攻破过无数城池丶差点颠覆了大明江山的「闯王」,就这样像个普通的老农一样,把自己挂在了那根发黑的房梁上。
一代枭雄,落幕无声。
李双喜……不,张奈,跪在地上,对着那具晃动的尸体,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全是血。
沈炼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人已经断了气。
他走上前,没有像对待普通匪首那样粗暴地割头,而是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也是个人物。可惜生不逢时。」
「来人,收殓了。头颅带回京师覆命,身子……就在这后山找个好地界,埋了吧。」
手下们上前解下尸体。
当那颗曾经值十万两银子的人头被装进石灰匣子时,沈炼觉得手里的分量很轻,又很重。
这是内乱的终结。
从今往后,大明这艘巨舰的甲板上,那块最大的补丁算是补好了。
虽然还有张献忠那个疯子在京城等着挨刀,但比起李自成这种有「政治纲领」的人物,张献忠不过是个乱杀人的屠夫罢了。
「走!」
沈炼翻身上马,没再看那个哭得昏死过去的少年一眼。
「回京!告诉皇上,这山里的最后一只老虎,没了。」
马蹄声碎,惊起林中几只宿鸟。
商洛山依旧沉默,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