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大雪下不到宽阔的海面上。
渤海湾,深夜。
漆黑的洋面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但对于这片海域的渔民和过往商船来说,这里现在比地狱还要恐怖。
因为「水阎王」来了。
「都给老子睁大眼!」
郑芝豹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船头,手里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虽然这大黑天其实啥也看不见,但这姿势必须得拿捏住。
「皇爷可是下了死命令。这鸭绿江口,连只螃蟹都不许放过去!」
他转头吼了一嗓子,「哪个兔崽子要是漏了一艘船,老子把他挂在桅杆上风乾!」
「四爷,您就放心吧!」
大副正在旁边啃着咸鱼干,嘿嘿直乐,「咱们郑家的船这几天围得跟铁桶似的。昨天有两艘从朝鲜那边想溜过来送粮的沙船,刚露头就被咱们的快蟹船给点着了。啧啧,那火光,烧了半宿。」
这里是鸭绿江入海口,也是后金(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清)连接外部世界的最后通道。
陆路被山海关丶喜峰口堵死了,这片海域要是再封住,那就真是关门打狗。
「那边有动静!」
了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喊了一嗓子,拼命摇晃着手里的红灯笼。丶
郑芝豹精神一振,「哪边?」
「左舷十二刻!有船靠近!」
郑芝豹一把推开大副,冲到左舷。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几艘没有挂帆丶全靠摇橹的小船,正贴着海岸线的阴影悄悄摸过来。动作很轻,一看就是老手。
「操!还真有不要命的!」
郑芝豹一挥手,「二号炮位,给老子轰……慢着!」
他突然看清了那几艘船桅杆上挂着的东西。
不是旗帜。
而是一个红色的灯笼,闪三下,灭一下。
「停火!都他娘的停火!」
郑芝豹一脚踹在那个正准备点火的炮手屁股上,「那是自己人!」
……
那是三艘经过改装的乌篷船。
外面看着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烂,但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
船靠上了「定海号」的侧舷。
一个穿着黑衣丶帽檐压得很低的人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郑四爷,别来无恙啊。」
那人掀开帽兜,露出一张乾瘦的脸,一双三角眼在黑夜里烁烁放光。正是厂卫中负责外勤的千户——沈炼。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
郑芝豹换上了一副笑脸(毕竟这可是锦衣卫的人,皇上的亲信),「怎麽着?这回又是给哪位贵人送外卖啊?」
沈炼没接他的玩笑话,只是冷冷地指了指下面的船。
「粮食五百石,精盐两千斤,火药五十桶。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最后那艘船上几个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
「那是什麽?」郑芝豹好奇心上来了。
「虎蹲炮。」沈炼压低声音,「最新款的。射程不远,但这山地战可是利器。皇上特意交代,是从京营库房里挑出来的上品。」
郑芝豹咂了咂嘴,有点心疼:「沈大人,这皇上也太下本了吧?那伪……那长白山那位用得着这麽好的东西吗?给他这几艘船的粮食我看都多了。」
沈炼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护送这批货安全上岸,交到接头人手里。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或者让豪格的人截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豹缩了缩脖子:「得得得,您是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
皮岛以北,一个隐秘的乱石滩。
几艘小船如同幽灵般冲上海滩。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队「野人」立刻围了上来。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披着兽皮,有的穿着满洲八旗已经淘汰的旧号衣,甚至还有穿明军鸳鸯战袄的。简直就是个八国联军要饭团。
但他们的眼神很凶。那是饿极了的狼才有的眼神。
「口号!」领头的一个满族壮汉低吼道,手里的刀已经拔出半截。
「驱逐豪格,光复大清。」沈炼跳下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壮汉松了口气,收起刀,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呀,是上使大人到了!老汗王……不,我们主子昨天还在念叨,说大明皇上是个守信义的真英雄!」
沈炼忍住想吐的冲动,挥了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和郑家水手开始卸货。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散发着硫磺味的火药,还有那几门沉甸甸的虎蹲炮,被这些「野人」像是搬金子一样扛起来。
很多人当场就抠破米袋子,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嚼,那个狼吞虎咽的劲头,那是真饿啊。
「带我去见你们主子。」沈炼说,「皇上有亲笔信要给他。」
壮汉连连点头:「上使请跟我来。主子就在后面那片老林子里,咱们这几天刚抢……刚光复了一个屯子,有地方住。」
……
长白山余脉,一片茂密得连阳光都照不透的老林子深处。
这里曾是一个金矿的废弃矿点,现在成了「游击皇太极」的大本营。
几十个木头搭的窝棚散落在山沟里,中间最大的一个,居然还挂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牌匾——「崇政殿」。
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周围巡逻的士兵却一点不含糊。这些都是在之前战争中被打散丶走投无路才跑来投奔的满洲溃兵,还有就是那些被压迫得活不下去的野人女真。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真皇太极还是假皇太极,只要能给饭吃,能带着他们杀回去抢东西,那就是真主子。
「宣,大明使者觐见——」
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居然还有太监(其实就是个没长胡子的小兵冒充的)。
沈炼走进那间充满了霉味和脚臭味的「崇政殿」。
正中间的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明黄色龙袍,头上戴着顶暖帽,手里还盘着两个核桃。
这张脸,如果不仔细看,跟沈炼在画像上见过的那个真皇太极,至少有八分像。
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那种端着的架子,还真有点帝王相。
「草民……不,罪臣叩见天使大人!」
看到沈炼进来,那个「皇太极」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那种帝王威严瞬间破功,变成了一副市井小民看见债主的惶恐。
「免了。」
沈炼也没行礼,这里没外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直接扔在桌子上。
「皇上的信。你自己看吧。」
「皇太极」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他虽然是个戏子,但多少认得几个字。
信很短,内容却很劲爆。
「豪格清洗盛京,两白旗死伤枕藉。多尔衮败走赫图阿拉,已成丧家之犬。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朕不要你分胜负,只要你……动起来。」
最后三个字,朱由检写得力透纸背,带着森森杀气。
「动……动起来?」
「皇太极」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沈炼,「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也去打渖阳?」
「蠢货。」
沈炼骂了一句,「就凭你这点人,去渖阳送死吗?那是让你去抢!去烧!去杀!」
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狠狠地戳在辽东平原的腹地。
「豪格的兵都在渖阳和边境盯着多尔衮和明军。他的后方,那些屯田点,那些庄园,现在全都是空的!」
「皇上说了,豪格是想稳住局面,好多一个个收拾你们。你不能让他稳住。你要像跳蚤一样,今日烧他一个粮仓,明日杀他几个亲信。让他晚上睡不着觉,让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八旗老人觉得豪格无能!」
「还有赫图阿拉的多尔衮。」沈炼冷笑一声,「那边才是块大肥肉。他现在穷得要当裤子了。你要是能送点温暖给他的部下,说不定不用打,他的兵就跑咱这来了。」
「这……」
「皇太极」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哪是让他当皇帝,这是让他当搅屎棍啊。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命,全捏在明朝手里。断了粮,这帮现在跪在他脚下喊万岁的「臣子」,明天就能把他煮了吃。
「臣……臣明白!」
「皇太极」一咬牙,那种戏台上的范儿又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候着的壮汉们大吼一声:「来人!」
呼啦一下,这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冲了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皇太极」把信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一种悲愤欲绝的表情——这表情他在《赵氏孤儿》里练过无数次,那是相当到位。
「孩儿们!刚刚得到消息!那逆贼豪格,在渖阳杀了咱们的亲人!还说咱们是野种!多尔衮那个懦夫,也被豪格打得像狗一样跑了!」
「这大清国,眼看就要毁在这两个败家子手里了!」
「如之奈何?」
下面的将领眼睛红了。一是被激的,二是因为看到了外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火药。有了这些,腰杆子硬了。
「杀回去!」
「抢这帮龟孙!」
「主子您下令吧!把渖阳抢光!」
「好!」
「皇太极」拔出腰间的一柄(也是皇上赏的)尚方宝剑,指着南方。
「今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明天一早,兵分三路!一路去辽阳烧粮库!一路去抚顺截多尔衮的道!剩下的一路,跟朕去……去祭祖!」
「朕要告诉列祖列宗,我皇太极,回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沈炼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狂热的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这个假货,演得还真投入。
不过也好。
有了这条疯狗,豪格和多尔衮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郑四爷。」沈炼转头对身后的郑芝豹说(这货不知道什麽时候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在。」
「回去告诉郑家主。这边的戏台子搭好了。锣鼓点已经敲响了。接下来,就看这帮角儿怎麽唱了。咱们的船,可以撤了。」
「撤?不封了?」
「封什麽封。」沈炼戴上帽兜,遮住那双阴冷的眼睛,「把海路给这帮人留条缝。得让他们抢来的赃物能运出去换钱啊。不然他们哪来的动力接着打?」
「高!实在是高!」郑芝豹竖起大拇指,「这大明的皇上,做起生意来,比咱们海商还黑啊。」
风雪依旧。
但在长白山的这个角落里,一把燎原的大火已经被点燃了。
它将烧穿整个辽东,烧光后金最后一点元气。
而点火的人,此刻正坐在几千里外的紫禁城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等着看这场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