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得胜口。
三月的塞北风硬得像鞭子,抽在脸上生疼。但这风挡不住人心里那一团火。
关闭了整整仨月的互市,今儿个重新开了。
天刚蒙蒙亮,栅栏门外头就已经挤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穿着破皮袄丶满身膻腥味的蒙古牧民,牵着马,赶着牛,或是背着一捆捆的生皮子。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盯着那还没拉开的拒马。
要是往年,这时候大家伙都在担心明朝的税吏会不会刁难,奸商会不会压价。
可今儿不一样。
风里传来的消息邪乎得很——说是明朝皇帝发了疯,不收马,不收皮,只要那平日里扔了都没人要的羊毛。而且,给的是现盐,给的是细棉布。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巴图缩在人群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只老绵羊。
他是个苏尼特部的普通牧民,家里穷得只剩下这几只羊了。这只羊太老了,牙口都快磨没了,过不了这个春荒。本来他是打算杀了吃肉,把皮子拿到互市碰碰运气,换两斤粗茶。
「哎,你说那消息是真的麽?」旁边一个缺门牙的老汉凑过来,哈出一口白气,「羊毛能换盐?那玩意儿不是用来以此垫毡房都嫌扎屁股吗?」
巴图紧了紧怀里的羊,没敢接茬。
他也不信。这这世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别是明军想骗他们进去杀了冒功吧?
「咣当。」
一声锣响,那沉重的木栅栏门终于缓缓拉开了。
并没有想像中的明军冲出来砍人,反而走出来几个穿着青布长衫丶戴着瓜皮帽的掌柜模样的人。他们身后,是一排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盐垛子丶茶砖,还有那一匹匹染着深蓝色的松江棉布。
那些掌柜手里也没拿算盘,而是举着个铁皮卷的大喇叭,也不嫌累,扯着嗓子喊:
「各位老客听真了!奉大明皇家通商局号令!」
「今儿个不收马!不收牛!也不收生皮子!」
「只要羊毛!洗净的羊毛,一斤换二两精盐!或者三尺棉布!脏羊毛打八折!童叟无欺,现货交割!」
人群轰的一声炸了锅。
一斤羊毛换二两盐?
这是什麽概念?一只成年绵羊,剪一次毛少说也有三四斤,那就是将近一斤盐啊!而往年,他们拿整张羊皮也就是换这个数。
关键是,羊剪了毛还能活,还能生羊羔,下个季度还能剪。这简直就是把家里的羊变成了会下金蛋的鸡!
「真的假的?那我这老羊……」
巴图脑子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抱着那只老绵羊就挤到了最前面。
「掌柜的!你看我这个……我这个还没剪呢!」
坐在案台后面的,是乔家商号的一个分号掌柜,叫乔致庸(借名用之,此为年轻辈)。他抬眼看了看巴图那一脸菜色,又看了看那只有气无力的老羊。
乔掌柜没嫌弃,反而笑眯眯地从桌底下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大铁剪子,往桌上一拍。
「没剪?自己动手!那边有水槽,剪完了大概洗洗,不过丑话说前面,湿着称重得去皮三成。」
巴图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只会拿刀杀羊,还没干过这细致活。他笨手笨脚地把羊按在地上,那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羊毛一片片落下,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皮肉。那老羊冻得打了个哆嗦,但巴图的心却是热的。
那是钱的声音啊。
周围一圈牧民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杆大秤。
「去皮后,净重三斤二两。」
乔致庸拨弄了一下秤砣,高声唱报,「算你是头一单生意,给你凑个整。夥计,给这位兄弟切三斤半上好的青盐!再拿一匹蓝布!」
「啪!」
一大块晶莹剔透丶没有半点沙土的精盐,还有那一卷带着墨香味的新棉布,就这样实实在在地拍在了巴图怀里。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巴图觉得像是在做梦。
就这?这就完了?
平时要给部落里的台吉老爷磕头丶要给明朝税吏赔笑脸才能换来的一点点活命物资,现在就凭这一堆没人要的烂毛,到手了?
巴图傻愣愣地站在那,突然,他猛地转身,冲着人群嚎了一嗓子:
「是真的!长生天在上!是真的啊!」
这就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
整个互市瞬间疯了。
那些原本牵着马来的牧民,恨不得把马拴在裤腰带上,转身就往部落跑。跑回去干嘛?剪羊毛啊!哪怕把家里的羊都剪秃噜皮了也得剪啊!
还有人直接在互市外头就地开剪,剪子不够用就用刀割,刀不够用就用手拔。
那「咔嚓丶咔嚓」的剪毛声,此起彼伏,竟然盖过了风声,成了这塞北边关最响亮的动静。
……
距离互市二十里外,察哈尔部的一个小部落驻地。
部落的小首领(台吉)乌拉格正黑着脸,手里提着马鞭子,在营地里转圈。
「人呢?都死哪去了?」
往常这时候,部落里的青壮年该集合练骑射了。林丹汗前些日子才下了令,说草原不太平,要各部加紧操练。
可今天,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光屁股小孩在玩泥巴。
「台吉老爷,您消消气。」
他的老管家苦着脸凑过来,「都……都去剪毛了。」
「剪毛?剪什麽毛?」
「羊毛啊。听说汉人在得胜口那边疯了,高价收羊毛。大家都赶着去发财呢。」
乌拉格大怒:「放屁!剪了毛,羊冻死了怎麽办?这是败家!去,把他们都给我叫回来!谁敢不去练兵,老子抽死他!」
他话音未落,这见几个牧民喜气洋洋地骑着马回来了。马背上驮着让乌拉格眼晕的东西——铁锅丶茶砖丶布匹,甚至还有几坛子酒。
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哆嗦的牧民,今天腰杆子挺得笔直。
「哟,台吉老爷。」领头的一个叫阿古拉的汉子,随手扔过来一小块茶砖,「尝尝,汉人那边刚出的新茶,香着呢。」
乌拉格被这举动弄得一愣。以前这帮穷鬼,哪有钱买这些?
「你们……这是把羊都卖了?」乌拉格问。
「哪能啊。」阿古拉嘿嘿一笑,「就剪了点毛。那掌柜的说了,这叫可再生资源。这羊啊,以后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得供着养,比马金贵。」
乌拉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草原上的规矩,马是战争,羊是口粮。如果大家都去养羊,谁来养马?马要是少了,拿什麽去打仗?拿什麽去跟着林丹汗抢天下?
「混帐!都给我停下!」
乌拉格一鞭子抽在阿古拉的马屁股上,「谁让你们私通汉人的?大汗有令,严禁……」
「严禁个蛋。」
阿古拉虽然挨了一鞭子,但没像以前那样跪下求饶,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汗能给咱们发盐吃吗?大汗除了要咱们的儿子去死那,啥也不给。」
周围的牧民目光闪烁,虽然没说话,但那种眼神让乌拉格心里发毛。
那是有了钱丶有了退路之后,不再想要卖命的眼神。
就在场面对峙丶气氛尴尬的时候,一队大车缓缓驶进了部落。
这车队打着明朝皇家商号的旗子,护卫都背着那种短管的火绳枪,一看就不好惹。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掌柜,笑得像尊弥勒佛。
「哎哟,这不是乌拉格台吉吗?这一向可好啊?」
是乔致庸。这次他是专门来找这种「大客户」的。
乌拉格警惕地按着腰刀:「乔掌柜?我们这儿没有羊毛卖给你。你是想来硬的?」
「看您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是文明人。」
乔致庸也不生气,一挥手,几个夥计打开了后面那辆大车上的箱子。
阳光下,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乌拉格的眼。
那是镜子。
半人高的丶晶莹剔透的玻璃穿衣镜。
旁边还摆着那种装在精美瓷瓶里的「国酒」(其实就是高度二锅头),一开封,那酒香能飘出三里地。还有雪白细腻如同沙子一样的白糖。
乌拉格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在林丹汗的金帐里见过一次这种镜子,那是大汗的心肝宝贝,平时都用绸缎盖着,只能摸摸。现在这里摆了整整一车。
「这……这些……」乌拉格的声音都在抖。
「这些都能卖。」乔致庸笑得人畜无害,「只要羊毛。一斤羊毛作价五十文。这面镜子,只要一万斤羊毛。这坛酒,一百斤。」
乌拉格的脑子飞快地旋转。
一万斤?他部落里一共也就两三千只羊,全剪秃了也凑不够啊。他是台吉,他不放牧,他没有羊毛。
「我……我没有羊毛。」乌拉格艰难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那是他在老婆小妾面前露脸的神器啊。
「没关系。」
乔致庸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印着红章的契书,外加一支毛笔。
「咱们通商局新推出了赊销业务。您是大客户,信誉好。您可以先拿货,签个字就行。等到秋天,您让您手下的牧民多养点羊,把羊毛收上来还我就行。」
「利息嘛,不高,也就一分。」
这是个甜蜜的陷阱。
是个只要跳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的深坑。
乌拉格不知道什麽是资本渗透,也不懂什麽是债务奴役。他只知道,只要画个押,这面镜子,还有这些美酒,就是他的了。
至于怎麽还?
那是下面那些牧民的事。逼着他们多养羊,少养马,把草场都腾出来给羊吃,不就有羊毛了?
「签了!」
乌拉格一把抓过毛笔,在那张卖身契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乔致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晚上,乌拉格的大帐里灯火通明。他在照镜子,喝美酒。
而帐篷外,阿古拉他们那些牧民,正借着月光,在那疯狂地给羊剪毛。
「咔嚓丶咔嚓……」
这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乔致庸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听着这此起彼伏的剪毛声,对身边的夥计感叹了一句:
「听听,这哪是剪羊毛啊。」
「这是在剪咱们那位林丹汗的兵马和寿元啊。」
「马少了,羊多了。草根都被羊啃光了,马还吃什麽?等到明年,就算林丹汗想打仗,恐怕连骑兵都凑不齐了。」
「皇上这一手软刀子,比卢督师的大炮还狠呐。」
风继续吹。
大同关外,数不清的羊毛正像白雪一样汇聚成山,然后变成了一车车的物资流向草原。
但这物资里,唯独没有铁,没有箭头,没有硫磺。
草原的血性和野性,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咔嚓」声中,被那把看不见的剪刀,一点点地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