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白城。
这里曾是辽代留下的古城遗址,如今被林丹汗修修补补,成了他这个「全蒙古大汗」的政治中枢。虽然比不上渖阳的盛京宫阙,但在茫茫草原上,这座夯土板筑的城池,依旧是他权力的象徵。
只是今儿个,这大汗的金帐里,气氛有些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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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散落着好几个摔碎的酒碗,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千户丶万户们,这会儿一个个低着脑袋,数着地上的羊毛地毯上的花纹,连大气都不敢喘。
「剪毛?嗯?」
林丹汗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那把本来用来割肉的小刀,现在正一下一下地扎着面前的案几。
「本汗前头刚下令集结兵马要打宣化,你们倒好,后院里给我搞起了纺织?」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阴冷,像是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乌拉格那个蠢货呢?让他给本汗滚进来!」
帐帘一挑,两个怯薛卫(亲兵)拖着一坨瘫软的肉进来了。
正是那个为了镜子和美酒签了卖身契的小台吉乌拉格。
他现在可没半分之前的威风了,那身花了十只羊换来的绸缎袍子已经被扯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进帐前就被「照顾」过了。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
乌拉格鼻涕眼泪一大把,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奴才是一时糊涂!那是汉人的妖术啊!那镜子真的是妖术……」
「妖术?」
林丹汗冷笑一声,从旁边侍卫手里接过那面半人高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他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有些浮肿的脸,以及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五官。
「啪!」
他一脚把那镜子踹翻丶踩碎。昂贵的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地毯。
「这是明朝人的软刀子!你们这群猪脑子怎麽就想不明白?」
林丹汗指着底下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贵族,咆哮起来,「他们要羊毛,你们就给剪?剪完了马吃什麽?草场都被羊占了,战马去哪放牧?没了马,你们靠什麽骑射?靠两条腿跑着去跟明军的大炮拼命吗?」
其实林丹汗虽然能力平庸,但他毕竟是黄金家族的后裔,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从大同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羊毛换盐,赊销镜子,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掘他的根啊。
一旦牧民们尝到了甜头,谁还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他去打仗?
到时候,他这个「大汗」,就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大汗,事已至此,骂也没用了。」
坐在左首的一个老者开口了。他是粆图台吉,林丹汗的叔叔,也是察哈尔部的智囊。
「现在各个部落都在疯传汉人的好处。这人心要是散了,这队伍就不好带了。得下狠手,立规矩。」
林丹汗转过头,眼神凶狠:「叔叔的意思是?」
「杀鸡儆猴。」粆图台吉比划了一个手刀的动作,「而且这刀子得动得快,动得狠。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些盐和布虽然好,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林丹汗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的金柄弯刀,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乌拉格。
乌拉格感受到了杀气,浑身筛糠一样抖:「大汗!我可是黄金家族的旁系啊!我还给您献过美女啊!饶了我,我这就回去把那羊毛都要回来……」
「不用要了。」
林丹汗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的血,就是最好的禁令。」
「噗!」
手起刀落。
乌拉格的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帐篷门口,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地上那片碎玻璃。
鲜血喷溅在林丹汗的靴子上,他连擦都没擦。
「传本汗的金令!」
林丹汗提着滴血的刀,环视全场。
「第一,从即刻起,凡察哈尔所属部落,严禁向明人出售一两羊毛!谁敢私剪羊毛者,斩断以此手!谁敢私藏汉货者,全族贬为奴隶!」
「第二,所有已经流入草原的汉人奢侈物,镜子丶白糖丶烈酒,统统收缴销毁!敢私藏者,不论亲疏,就地正法!」
「第三,怯薛卫即刻出发,去那几个闹得最欢的部落执法,把那些带头跟汉人做生意的刺头,给我挂在旗杆上晒人干!」
底下的贵族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命令太狠了。这不仅是断了财路,这是要跟全草原的人对着干啊。
但没人敢出声。乌拉格的尸体还在那冒着热气呢。
「还不快去!」林丹汗一声怒吼。
「谨遵大汗令!」众人慌忙领命退下。
……
苏尼特草原,曾经的那个小部落。
阿古拉这几天很高兴。他那只老羊的毛换来了盐和布,家里的婆娘难得给他煮了一锅放了足盐的羊肉汤,那滋味,美得很。
他正在帐篷外面哼着小曲,磨着那把已经有点钝的剪子,想着过几天再把家里剩下的几只羊也剪了。
突然,一阵急促得令人心慌的马蹄声打破了祥和。
「怯薛卫!是大汗的怯薛卫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部落里顿时鸡飞狗跳。
怯薛卫,那是林丹汗的御林军,平日里只在大汗身边,这次怎麽跑到这麽个穷乡僻壤来了?
还没等阿古拉反应过来,一队全身黑甲丶杀气腾腾的骑兵就已经冲进了营地。
为首的一个千户,冷着脸,手里那带刺的马鞭指着那堆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新棉布和盐巴。
「大汗有令!私通汉人丶私卖羊毛者,这就是下场!」
「带上来!」
几个骑兵拖着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扔在地上。阿古拉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邻近部落的几个牧民吗?前天还在互市上跟他显摆换了把新铁锅,现在手都已经没了,手腕处裹着渗血的破布,正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女人们捂着孩子的嘴,男人们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
千户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恐惧而停手。他目光如电,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阿古拉手里那把剪子上。
「这剪子,是汉人的吧?」
千户策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古拉。
阿古拉想把剪子藏身后,但已经晚了。两个骑兵冲上来,一脚把他踹翻,死死按在地上。
「不!大人!冤枉啊!这不是买的,这是……这是捡的!」阿古拉绝望地叫喊。
「捡的?那你就用另一只手捡回来吧。」
千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咔嚓!」
一声惨叫。阿古拉的右手,连同那把剪子,一起掉在了草地上。
这场血腥的「执法」,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部落里刚换回来的东西,被堆在空地上。棉布被挑烂,盐巴被撒进泥水里,镜子被砸碎,劣质的香水瓶被踩扁。
然后是一把大火。
那些承载着牧民们改善生活希望的物资,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千户满意地看着这战果,留下一句话:「都给我记住了!这草原是大汗的草原!只有大汗给的才是恩典,汉人给的,那是催命符!都给我老实点,把马养好了,随时准备出征!」
说完,怯薛卫呼啸而去。
阿古拉躺在帐篷里,断手处钻心地疼。他老婆在旁边哭,边哭边骂:「造孽啊!这是造孽啊!这还得让人活吗?连盐都不让吃,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阿古拉脸色苍白,眼神空从一开始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可怕的麻木,然后是火苗。
仇恨的火苗。
「别哭了!」
他吼了一声,用剩下这只手挣扎着坐起来,「哭有个屁用!马呢?把我的马牵过来。」
「你要干啥?你手都没了还能骑马?」
「我不能骑,但我还能走。」
阿古拉咬着牙,盯着帐篷顶上的那个破洞,「我要去宣化。我要去找那个乔掌柜。」
「你疯了?这是通敌!要是被抓住了……」
「反正也是死!」阿古拉突然暴怒,「在这儿是饿死,是被人砍死!去那边兴许还能求条活路!大汗?他还算个屁的大汗!他不让我们活,那咱们也就没必定为他死了!」
这个夜晚,不止阿古拉一个人在动这个心思。
在高压和血腥之下,草原人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同时也达到了临界点。
林丹汗以为用刀子能把人心逼回来,但他忘了,这刀子太快,容易把自己割伤。
部落的首领们在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隔壁那个部落,就因为家里藏了两斤白糖,首领被怯薛卫活活鞭死了。」
「太狠了!这林丹汗是疯了吧?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唉,要是能投了那个卢督师……听说归化那一带的牧民,日子过得不错。」
「嘘!小点声!别让探子听见。」
但这声音虽然小,却像野火一样在黑暗中蔓延。
……
两天后。宣化总督府。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卢象升正看着一份沾着血迹的羊皮信。这是几个冒死跑出来的牧民送来的。
信上写得很乱,字也歪歪扭扭(请人代笔的蒙文),但意思很明白:林丹汗疯了,正在大屠杀。救救我们。
卢象升把信递给旁边的周遇吉。
「看来这把火,已经烧到林丹汗的眉毛了。」
周遇吉看完,一拍大腿:「督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现在林丹汗是人心尽失,咱们只要推一把,这墙就塌了。」
「是啊,人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那片依然标着「察哈尔」的广袤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这血流得够多了,该收网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给大同那边的锦衣卫陆百户。告诉他,可以行动了。把那个关于林丹汗要在宣化战前献祭各部首领的谣言……不,是情报,给我散出去。」
「还有,让忠勇卫准备。这次不要大炮轰,要让那些满蒙骑兵当先锋。以夷制夷,这出戏得唱全套。」
窗外,北风呼啸。
远在千里之外的林丹汗,此刻正做着靠这一波血腥整肃重新树立威信的美梦。他不知道,正是他亲手挥下的这一刀,斩断了他和这片草原最后的血脉联系。
人心向背,从来都不是靠杀人能杀回来的。当那把剪子咔嚓响过之后,草原的命运,就已经不在他这位所谓的「全蒙古大汗」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