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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大政殿的最後一滴血

    子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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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渖阳北门城头的烽火台上,三团烈火几乎同时冲天而起。

    这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即将崩溃的都城。

    「动手!」

    蹲伏在城门洞阴影里的济尔哈朗低吼一声。

    他身后的几百名镶蓝旗死士,早已把代表豪格阵营的黄色袖标扯下,换上了白色布条——那是向城外「老汗王」效忠的标志。

    北门守将是济尔哈朗的妻侄,早就被买通了。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两扇包裹着铁皮的巨大的城门,在寒风中缓缓开启。

    那一刻,城外的静寂被打破了。

    「杀!」

    没有多馀的废话。

    「伪皇太极」麾下的两万「义军」,像决堤的黑水,挟裹着几个月来积攒的怨气和对那「肉管饱」承诺的渴望,发疯一般涌入城内。

    渖阳城,炸了营。

    原本还在代善府前与护卫对峙的鳌拜,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远处传来的喊杀声,脸色瞬间惨白。

    「中计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代善府大门。刚才那老狐狸坐在大堂里跟他喝了半个时辰的茶,原来都是烟雾弹。

    「撤!快撤!回护皇上!」

    鳌拜当机立断,甚至顾不上管代善,带着两千正黄旗精锐掉头就往皇宫方向狂奔。

    这时候谁还管那个老不死的?皇宫要是丢了,大家都得死。

    ……

    盛京皇宫,大政殿。

    这里是后金权力的心脏,那红墙黄瓦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末日的辉煌。

    豪格披头散发出坐在那把镶满宝石的龙椅上。

    他身边的正黄旗护卫只剩下不到五百人,全缩在大政殿前的广场上,这是最后的防线。

    「皇上!北门破了!西门也破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济尔哈朗那老贼开了门!逆贼……逆贼已经杀进内城了!」

    豪格没动。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那是他刚才亲手砍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小太监留下的。

    「破了就破了。」

    豪格神经质地笑了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朕早就知道,这渖阳城里全是鬼。朕不怕鬼。朕是真龙天子,鬼见了朕,得跪下!」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龙袍显得有些滑稽。

    「传旨!谁也不许退!朕就在这儿等着。朕要看看,那个冒牌货敢不敢走进这大政殿!」

    喊杀声越来越近。

    很快,第一批「义军」出现正了大政殿的广场边缘。

    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甚至只是拿着削尖的木棍。但那种野兽般贪婪的眼神,比最精锐的八旗兵还可怕。

    「杀豪格!抢肉吃!」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人潮瞬间淹没了广场外围的几道栅栏。

    「放箭!」

    鳌拜此时刚刚赶回来,这位号称「满洲第一勇士」的猛将,此刻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他带着那两千回防的精锐,构筑起一道血肉防线。

    强弓硬弩如雨点般泻下。

    冲在最前面的「义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但这根本挡不住。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疯了一样往上涌。他们是被饿疯了,被大明开出的赏格刺激疯了。

    「顶住!给我就顶住!」

    鳌拜挥舞着两柄沉重的铁鐧,每一击都能把一个爬上墙头的敌人脑浆子砸出来。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只是徒劳。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政殿的东侧宫门被几个扛着土制火药包的义军炸开了缺口。

    缺口一开,正如大坝崩塌。

    无数人涌了进来,他们像黑色的蚁群,瞬间吞噬了最后的几百名正黄旗守军。

    鳌拜在混战中被十几根长矛同时刺中,他不甘心地咆哮着,试图再去抓一个垫背的,但一把砍刀从后面狠狠劈在他的脖颈上。

    这位名震辽东的猛将,甚至没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倒在了一堆无名小卒的脚下。

    ……

    广场上的厮杀渐渐平息。

    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座还亮着灯火的大政殿上。

    大门没关,敞开着。

    就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舞台。

    「老汗王驾到!」

    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那个「伪皇太极」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丶有些不太合身的旧款汗王铠甲,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

    这出戏,演到了最高潮。他这个戏子,今天要亲手终结一个真正的「皇帝」。

    他翻身下马,拒绝了随从的搀扶,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

    大殿里,豪格孤零零地站在龙椅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豪格歪着头,看着那个和自己记忆中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真的太像了。

    那眉毛,那眼睛,甚至那下巴上的一颗黑痣,都几乎分毫不差。

    有那麽一瞬间,豪格恍惚了。难道……真的是父汗显灵了?

    「逆子,见到父汗,为何不跪?」

    「皇太极」开口了。那声音低沉丶威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这是他在渖阳诏狱里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豪格的身子猛地一震。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真正的皇太极,是一代袅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会这般紧张?

    「哈哈哈哈!」

    豪格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装!接着给朕装!」

    他提刀指向那人,「你是哪来的戏子?你主子崇祯给了你多少钱?演得挺像啊!可惜,你身上那股子馊味儿,怎麽洗都洗不掉!」

    「皇太极」脸上一僵。

    旁边的几个「义军」将领见状,大怒着要冲上去:「大胆!死到临头还敢对老汗王不敬!」

    「慢着。」

    「皇太极」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让人乱刀砍死豪格,那这场戏就显得太没水平了。

    他要杀人诛心。

    「豪格,你把这一国百姓祸害成这样。两黄旗的马让你杀光了,城里的百姓让你饿死了一半。你死后,有什麽脸面去见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原本还对豪格有一丝敬畏的在场满洲将领,眼神都变了。

    是啊。

    这渖阳城的人间地狱,不就是这豪格造的孽吗?

    豪格看着四周那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明白,不管眼前这人是真是假,自己都已经输了。输得乾乾净净。

    「列祖列宗?」

    豪格自嘲地笑了笑,「列祖列宗要是知道咱们大清国最后亡在一个汉人戏子手里,怕是这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皇冠。

    「朕是天子。天子死社稷,这是朕最后的体面。不用这脏手碰朕!」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长刀。

    不是砍向敌人,而是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崇祯!你赢了!但这笔帐,咱们地底下算!」

    一声嘶吼,刀锋横拉。

    血光并没有想像中那麽喷涌,因为他这几天饿得太狠,血都快流不动了。

    豪格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重重地倒在龙椅前的台阶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大殿上方那个巨大的「正大光明」匾额。

    血慢慢流淌,染红了那块他坐了没多久丶却如坐针毡的龙椅。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太极」看着那具尸体,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

    他赢了。

    虽然只是个替身,但他实实在在地逼死了一个皇帝。这辈子,值了。

    「厚葬。」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淡淡说道,「毕竟是一条血脉,别让明人看了笑话。」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疑虑的旧部,彻底信服了。这才是老汗王的胸襟啊!

    「老汗王万岁!」

    「万岁!」

    欢呼声从大殿传到广场,又从广场传遍全城。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峰的时候。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南门方向传来。

    那不是「义军」那种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那是真正的丶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回头。

    在那晨曦初露的微光中,一面巨大的红色战旗缓缓升起。

    旗上那个斗大的「卢」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卢象升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五千名全副武装的天雄军火枪手。他们没有参与攻城,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像一把尖刀一样插了进来。

    「接渖阳城防。」

    卢象升的命令冷酷而简洁,「除了义军,凡持刀者,杀无赦。凡抢掠百姓者,杀无赦。」

    「遵命!」

    明军迅速散开,抢占各个制高点和城门。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义军」,被这股冰冷的杀气震得不敢动弹。

    「皇太极」站在大殿台阶上,看着那位一身银甲的大明国公爷。

    他知道,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他是那螳螂,而大明,才是那只黄雀。

    「草民……参见宣国公。」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刚刚还被万人山呼万岁的「老汗王」,此时却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对着那个汉人将军行了个卑微的礼。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的满洲人都傻了眼。

    他们的神,他们的信仰,在那一刻,崩塌得粉碎。

    卢象升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也没下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演得不错。」

    他淡淡说了一句,然后挥鞭指向那座大政殿,「这地方脏了,让人洗洗。皇上说了,将来要在这儿设个辽东都护府,别弄得一股子血腥味。」

    大政殿的最后一滴血,干了。

    但一个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