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地如其名,两座如刀削般的石崖夹着一条狭长的山谷,大风像是一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饿鬼,没日没夜地在这谷里呜咽。
多尔衮趴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只留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来了没?」
他问身边的阿济格,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这场伏击的主角。
「斥候说还有三里。」阿济格哈着气,用力搓着冻僵的手指,「十四弟,这帮汉人也是疯了。这麽冷的天,他们竟然没扎营,也没生火,像一群狼一样硬挺着往前摸。」
多尔衮冷笑一声,那是被逼出来的冷笑。
「周遇吉这人我听过,是块硬骨头。但这里是大兴安岭,不是他的关内花花世界。再硬的骨头,冻上一晚上也得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埋伏在山脊背面的哈巴罗夫。
那群罗刹人(俄国哥萨克)倒是舒服,挖了雪窝子,裹着熊皮,手里架着那种又长又笨重的火绳枪(摩瑟枪)。为了这一仗,哈巴罗夫把自己带来的两百个火枪手全压上了。
「主子!看见了!」
一个眼尖的巴牙喇指向谷口。
风雪中,先是几个黑点在移动,然后是一个松散的纵队。
那不是骑兵。
那群明军穿着奇特的白色棉甲(雪地伪装),脚下踩着两块长长的木板子,手里拄着两根棍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是在雪面上……滑行?
「那是什麽妖法?」阿济格瞪大了眼。
多尔衮心里咯噔一下。
滑雪。
这玩意儿他在野人女真那里见过,但这几千人整整齐齐地滑这麽快,那速度……比没马的骑兵还快!
「坏了!」多尔衮低骂一声,「这速度太快,咱们的伏击圈可能要扑空!」
按照原本的设计,明军走进谷底,两边滚石檑木砸下去,然后罗刹人开火。
可现在,前锋几个眨眼就冲过了最佳伏击点。
「打!」
多尔衮顾不上等哈巴罗夫的信号了,猛地挥刀,「扔滚木!砸断他们的路!」
「轰隆隆——」
巨大的原木顺着山坡滚落,砸起这漫天雪雾。
因为多尔衮的命令早了一点,这滚木并没有砸在明军先头部队的头上,而是砸在了队伍中间。
「敌袭——!」
谷底传来一声凄厉的哨音。
但并没有想像中的那种混乱。
这些明军反应快得吓人。几乎在哨音响起的瞬间,所有正在滑行的人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猛地往两边雪坡上一扑,藉助滑雪板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
「砰!砰!砰!」
山脊上的罗刹人开火了。
摩瑟枪的威力确实大,铅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几个躲闪不及的明军被打翻在地,鲜血染红了白雪。
但也就响了这一轮。
因为那些罗刹人还在手忙脚乱地填装这该死的火药是,谷底的反击到了。
多尔衮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准的枪。
没有噼里啪啦那种炒豆子般的乱响。
而是一个个短促丶清脆的点射。
「啾——噗」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一个刚刚探出头准备扔石头的镶白旗士兵,半个脑壳直接飞了出去。
那人的身子甚至还没倒下,后面的一个罗刹火枪手也惨叫一声,捂着喉咙滚下山坡。好端端的脖子上多了一个手指粗的血洞。
「线膛!」
多尔衮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那是他之前听范文程提过的丶大明科学院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这距离起码有二百步!
当年八旗最厉害的神射手,在这个距离也就是个大概准头,但这群明军手里的家伙,就像长了眼睛。
「趴下!都趴下!」多尔衮嘶吼着,把阿济格按在雪窝里,「别露头!露头就死!」
这哪里是伏击战?
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明军的特遣队也不冲锋,就这麽趴在几百步外的雪地上,三五成群,你打我一枪我不一定死,但我只要看见你半个脑门,你就得去见阎王。
哈巴罗夫在山脊上气急败坏地吼叫:「冲下去!这群黄皮猴子不敢近战!用刀砍死他们!」
他那些哥萨克手下也急了,填装太慢,趴在这儿就是活靶子。
几百个身材高大的罗刹人拔出弯刀,加上多尔衮这边的八旗死士,吼叫着从两边山坡冲下谷底。
这是他们最后的胜算——肉搏。
一米八几的壮汉,对上这群南蛮子,怎麽看都是稳赢。
然而,就在他们冲到半山腰的时候。
谷底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口哨声。
然后,那些原本静静趴在地上的雪堆,突然活了。
数百条灰白色的影子从明军阵地后面窜了出来。
那不是人。
是狗。
几百条被饿了两天丶眼睛发绿的蒙古獒和细犬,像一阵灰色的旋风,迎着冲锋的敌人扑了上去。
这群狗也穿了特制的小号皮甲(防刀砍),更要命的是,它们不咬人的喉咙,而是专咬腿肚子和脚踝。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哥萨克惨叫着倒地,他的小腿被两条猎犬死死咬住,弯刀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但这只是开始。
他一倒,后面的人立刻暴露。
「砰!」
谷底的冷枪随之而来,精准地打爆了他的头。
这就是周遇吉的疯狗战术。
狗乱阵型,人打冷枪。
整个半山腰变成了修罗场。
那些曾经横扫西伯利亚的哥萨克,此刻却被这群畜生搞得寸步难行。想砍狗?刚弯腰,明军的子弹就到了;不理狗?腿上被撕下一块肉,疼得走不动道。
「这也行?」
多尔衮看傻了。
这仗还能这麽打?这大明是把打仗这事儿研究到骨头缝里了啊。
他以前只知道大明火器厉害,现在才知道,这帮汉人要是玩起阴的来,比他这个从小在山林里长大的女真人都狠。
「撤!快撤此!」
多尔衮当机立断。
这仗没法打了。再打下去,他这点老底都要赔光。
他一挥手,阿济格早就等着这句话,带着八旗残兵转身就往山脊后面跑。
至于哈巴罗夫?
让那帮罗刹鬼自己玩去吧!
哈巴罗夫也看出不对劲了。
他也想撤,但他那些手下被狗缠住了,想跑都跑不快。
「轰——!」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炮响。
多尔衮身子一震,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只见两辆装了滑撬的爬犁不知什麽时候被推到了谷口高地上,上面架着两门短粗的臼炮。这种炮射程不远,但这个距离打霰弹,那就是天女散花。
「防炮——!」
多尔衮只来得及喊这一句。
无数细小的铁珠和碎石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山坡上。
那些还在跟狗纠缠的哥萨克和八旗兵,瞬间倒下一大片。血雾在白雪上炸开,红得刺眼。
哈巴罗夫的熊皮帽子都被打飞了,耳朵上少了一块肉,捂着头嗷嗷直叫。
「多尔衮!你这个骗子!你说他们好打的!」
哈巴罗夫一边跑一边骂,他这下是真被打痛了。这一轮炮击至少带走了他几十个精锐火枪手。
「别管他!往林子里跑!」
多尔衮根本不理会哈巴罗夫的咆哮,拉着阿济格,带着剩下的几百人,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松树林。
雪大林密,滑雪板进不来,这是唯一的活路。
……
半个时辰后。
枪声渐渐渐停息。
谷底。
周遇吉收起手中的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着山坡上一地的尸体。
那些高大的罗刹人尸体和相对矮小的八旗兵尸体混在一起,死相极惨。有的被枪打碎了脑袋,有的被狗咬得面目全非。
「清点战果。」
周遇吉对手下的千总说道,「狗死了多少?」
「回将军,死了六十多条。」
周遇吉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这些狗是他从蒙古高价买来的,训练了好几个月,都是战友。
「把这些畜生(指敌人)的尸体都给我扒光了,挂在树上。这一带风大,冻上几天就是乾尸。」
他指了指北边的方向,「让那帮没跑掉的罗刹鬼好好看看,这就是此路不通的牌子。」
「将军,要不要追?」身旁的沈炼正在擦拭他手里那把特制的连发弩(锦衣卫装备)。
「不追了。」
周遇吉看了一眼这漫天的大雪,「这林子太深,那些罗刹人虽然败了,但根子没断。穷寇莫追,咱们这三千人要是散进这大兴安岭,还不够那些熊瞎子吃的。」
他走到一具被打死的罗刹人尸体前。
这人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杆摩瑟枪。
周遇吉用力把枪抠出来,掂了掂。
这枪管又粗又长,做工虽然粗糙,但用料很足,看得出是一群暴力但有实力的家伙造的。
「这就是罗刹人的火器?」
沈炼凑过来看了看,「比咱们的玄武铳笨重多了,但打得远,劲儿大。」
「是个对手。」
周遇吉把枪扔给亲兵,「带回去给皇上看看。告诉弟兄们,把狗都喂饱了。今儿这只是开胃菜,这帮毛子既然来了,不把咱们啃疼了,是不会走的。」
与此同时,几里外的林子深处。
多尔衮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大口嚼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抓来的雪。
哈巴罗夫已经不知去向了。
阿济格清点了一下人数,脸色难看:「十四弟,咱们那八百人……只回来不到三百。」
多尔衮没说话。
他这三百人,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没了一开始那种绝对的盲从,而是多了几分怀疑和恐惧。
给罗刹人当狗,不仅没饭吃,还得送命。
这大明,真的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大明吗?
多尔衮咽下那一口带冰碴子的雪,胃里一阵痉挛。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招以退为进玩砸了。
这一仗不仅仅是输了几百人,更是输掉了他在罗刹人面前的筹码。哈巴罗夫吃了这麽大亏,肯定会把帐算在他头上。
「走。」
多尔衮直起身子,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去哪?」阿济格问。
「找哈巴罗夫。」
多尔衮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这会儿肯定也想找替罪羊。咱们得先下手为强,告诉他,这不是咱们不行,是明军太狡猾。而且……」
他顿了顿,「得告诉他,明军只有三千人。而他在尼布楚那边还有援军。只要把大炮运过来,这帮滑雪的汉人就是靶子。」
这谎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必须让哈巴罗夫信。
只有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把战火烧得更大,他这只丧家犬才能在夹缝里多活几天。
风雪中,这支残兵败将再次动了身,向着更北丶更冷的地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