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黑风口,风更大了。
周遇吉的特遣队并没有撤回温暖的关内,而是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距离渖阳八百里的风雪线上。
他们在向阳的背风坡挖了几百个雪窝子,外面用原木和冻土垒起了半人高的矮墙,再泼上水,一夜过去,这墙比石头还硬。
这种工事,挡不住红夷大炮,但挡住罗刹人的火绳枪足够了。
营地中央最大的那个雪窝子里,沈炼正在审讯俘虏。
俘虏有三个。一个是在战斗中被震晕的八旗兵,另外两个则是被猎犬咬断了腿筋丶没跑掉的罗刹人。
那八旗兵还没等锦衣卫上手段,也是个软骨头,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多尔衮这次是疯了,拿咱们当牲口给这帮红毛鬼挡枪子儿……」那八旗兵一把鼻涕一把泪,「那红毛头子叫哈巴罗夫,这趟本来是来探路加抢劫的,谁想碰上了各位军爷这般神威……」
沈炼对这种屁话没兴趣,一脚把他踢到边上,转头看向那俩罗刹人。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那俩罗刹人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在大声吼叫着什麽,眼神凶狠,看样子是在骂人。
「去把买来的那个通译带过来。」沈炼摆摆手。
过了一会儿,一个裹得像个球一样的畏兀儿商人(来自西域,常年走北路做生意)颤颤巍巍地进来了。他本来是被特遣队强征来的,现在倒是成了宝贝。
「问问他们,他们的老窝在哪?有多少人?还有多少那种大火枪?」沈炼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小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蓝光。
通译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其中一个红头发的罗刹人啐了一口唾沫,竟然还想挣扎着去抓沈炼。
沈炼笑了。
他手腕一抖,那把小刀不知怎麽就插在了那罗刹人的大腿根上,而且正好避开了大动脉,只是疼。
「啊!」
惨叫声差点把雪窝子顶棚的积雪震下来。
「再问。」沈炼的声音很平。
这次,在那罗刹不断抽搐的惨叫声背景下,剩下的那个终于老实了。
半个时辰后。周遇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怎麽样?」
「硬茬子。」沈炼把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羊皮纸递给周遇吉,「这帮罗刹人没咱们想得那麽简单。」
周遇吉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尼布楚?雅克萨?」
「对。」沈炼指着图上两个红圈,「这俘虏说了。这哈巴罗夫不过是个探险队长,真正的硬点子在这两个地方。他们在黑龙江北岸修了冬宫。」
「冬宫?」周遇吉嗤笑一声,「听着像皇宫,其实就是大木寨吧?」
「比木寨结实。」通译在一旁插嘴,哆哆嗦嗦地说,「军爷,我去过那边。他们那种寨子,是用几人合抱的大木头一根根排起来,中间填土,而且外墙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突出来的方台子(棱堡雏形),火枪能侧射,咱们要是硬冲,死伤会很大。」
周遇吉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这个情报很重要。
如果只是哈巴罗夫这几百人,他这三千特遣队能像撵兔子一样把他们撵回老家。
但如果有尼布楚和雅克萨这两个钉子,而且据俘虏说,那边还趴着一支从西伯利亚调来的正规哥萨克团,人数不下两千,这就麻烦了。
「两千人,加上那坚固的寨子,还有咱们这种该死的天气……」
周遇吉在火盆边烤着手,「老沈,咱们带的这点火药和大炮,够呛。」
他们带的是轻便的臼炮,打野战是神器,但要攻坚,那种几百斤重的小炮也就是给人家木墙挠痒痒。
至于红夷大炮?别说这几千斤的铁疙瘩拖不过大兴安岭,就是拖过来了,这种极寒天气下,能不能打响都是个问题(铁太脆,容易炸膛)。
「那咱们就这麽耗着?」沈炼问。
「不能撤。」周遇吉眼神坚定,「皇上派咱们来,就是把这根刺拔了。要是咱们撤了,这帮罗刹人有了据点,明年开春就能顺着松花江把船开到吉林,这辽东就没完没了了。」
他思索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本硬皮本子,那是出发前朱由检特地让他带的《特战手册》。
「皇上说过,这种仗,不能用蛮力。」
周遇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打不进去,那就饿死他们。这帮罗刹人离老家几万里,吃一口少一口。咱们背靠辽东,这就是优势。」
「传我的令。」
周遇吉站起身,语气森然,「给家里飞鸽传书,不,是派快马,六百里加急。」
「要什麽?」
「一,要车。要那种能在雪地上跑得飞快的雪橇车。皇上给我画过图,工部必须给我造出来,哪怕是用木头拼的也行。我要用它运粮食,运炸药包。」
「二,要炮。不要红夷大炮。要没良心炮(神火飞鸦改版,或者用汽油桶发射炸药包的土炮)。不用打多准,只要能把那种几十斤重的热油罐子甩进他们寨子里就行。」
「三,给我调一百个最好的木匠和泥瓦匠来。」
沈炼一愣,「要匠人干嘛?」
「修寨子。」
周遇吉指着地图上黑风口往北五十里的一个必经之路,「他们在北边修,咱们就在南边修。咱们就在这儿跟他们当邻居。封锁他们的商路,一只兔子也别想从南边跑过去给他们加餐。」
这将是一场漫长的绞杀战。
……
十天后。
北京,紫禁城。
窗外飘着小雪,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朱由检手里捏着那份从辽东送来的急奏,已经看了三遍。
王承恩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万岁爷,周大人这摺子……是不是有些狮子大开口了?」
摺子上列了一长串物资清单,除了雪橇和匠人,甚至还要五千件羊皮袄和两万斤二锅头。
「开口大是好事。」
朱由检放下奏摺,并没有生气,反倒嘴角带着笑意,「说明遇吉真的动脑子了。他知道这仗不能硬打,得智取。」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巨大的地图前。
罗刹国。
这个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爪牙。
历史上的雅克萨之战,康熙虽然赢了,但那是那种惨胜,而且最后的尼布楚条约其实还是吃了亏。
这辈子,朱由检不想再吃这个亏。
「罗刹人的那些据点,朕知道。」朱由检指着黑龙江北岸的那片空白区域,「他们那是殖民点。是靠着抢劫土着和贸易维持的。他们最怕的不是大军压境,而是断了补给线。」
「周遇吉这一招结硬寨,打呆仗,正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准了!」
朱由检转身回到御案前,挥毫泼墨,批红,「告诉工部和户部,这两天谁也别睡觉。那雪橇车,朕亲自给过图纸,三天之内必须做出样品。做不出来,尚书自带铺盖卷去北镇抚司喝茶。」
「还有那酒。」
朱由检想了想,「别光运酒。让太医院配点防冻疮的药膏,还有御寒的姜汤方子,一并送过去。前方将士在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还有一件事,万岁爷。」王承恩小声提醒,「这战报里还提到,多尔衮也在对面。」
听到这个名字,朱由检的笔顿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纸上,像一滴血。
「多尔衮……」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
「这只丧家犬,倒是给朕找了个好对手。」
朱由检冷笑一声,「不用管他。他现在就是罗刹人手里的一张擦屁股纸。等罗刹人发现他对付不了周遇吉,不用朕动手,哈巴罗夫就会宰了他。」
「传旨给沈炼。」
朱由检眼神变得冰冷,「让他搞点离间计。比如,往罗刹人那边射几封信,说是多尔衮故意把罗刹人引进包围圈的。罗刹人疑心重,只要这种种子的种下去,多尔衮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王承恩背脊一凉,赶紧应道:「奴婢领旨。」
「对了,大伴。」
朱由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把眼神从北边移到了南边。
「北边的事急不得,得慢慢耗。但南边……那帮红毛鬼(荷兰人)应该快气炸了吧?」
马尼拉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整个南洋现在都在看大明和西洋列强的脸色。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个真正的海上霸主,不可能看着大明吞了吕宋这块肥肉而无动于衷。
「回万岁爷,福建那边有密报。」王承恩压低声音,「郑家那个在巴达维亚的内线传回消息,荷兰总督已经发疯了。听说不仅调集了二十艘盖伦船,还联合了英国人,准备组成联合舰队北上讨伐。」
「讨伐?」
朱由检笑出了声,那是轻蔑的笑。
「好啊。朕还怕他们不来呢。」
「他们要是躲在巴达维亚那一亩三分地,朕暂时还这不够着。但他们要是敢把脸伸到台湾海峡来……」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那个宝岛重重一点。
「郑芝龙这把刀,也该见见真正的血了。」
「传旨郑芝龙。」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朕不管那联合舰队有多少船。只要他们敢过澎湖列岛这条线,就给朕往死里打。打赢了,台湾就是他郑家的世袭封地;打输了……」
他没说后果。
但王承恩知道,那后果比满门抄斩还可怕。
「是。奴婢这就发报。」
此时此刻。
千里之外的尼布楚。
哈巴罗夫正坐在温暖的木屋里(他的据点),一边喝着烈伏特加,一边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他脸上还贴着一块狗皮膏药(被炸伤的耳朵)。
「该死的汉人……该死的多尔衮……」
他面前坐着一个更高大的罗刹军官,那是从雅克萨赶来支援的伊凡上尉,带着真正的援军和几门大炮。
「别抱怨了,哈巴罗夫。」伊凡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听说那些汉人在南边修寨子?想把我们堵死在这儿?」
「哼,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哈巴罗夫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等开春了,雪化了。我的大炮能把他们的寨子轰成渣。这片土地,这条江,是大帝的。」
他不知道。
在遥远的南方,一个庞大的帝国正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绞杀战开动全部的战争机器。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领土的战争。
这是一场关于谁才是这片大陆真正主人的决斗。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
只等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