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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金门誓师

    金门,料罗湾。

    十七世纪的东亚海面上,这是最繁忙丶也最危险的一片海。

    往常这里全是来往福州丶长崎丶马尼拉的各种商船,帆影点点,那是流淌的银子。

    但今天,这里没有一艘商船。

    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战船。

    大青头丶乌屁股丶赶缯船……大大小小的战舰像是一群饥饿的鲨鱼,塞满了整个港湾。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鲜红的「郑」字旗,迎着带着腥味的海风猎猎作响。

    郑芝龙站在他那艘五千料的巨大座舰(比普通福船大三倍)——「海龙王号」的甲板上,手里摩挲着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

    这剑是朱由检特地让他从家里带来的。虽然只是个镀金的样子货,但在这些海盗出身的部下面前,这就是皇权的象徵,比什麽军令都好使。

    「大当家的……不,都督。」

    郑芝虎一身重甲,走路像个大号的螃蟹,瓮声瓮气地走过来,「各个码头都点过卯了。咱们自家的三万弟兄,外加沿海招募的两万水勇,都齐了。」

    「还有……」郑芝虎指了指左侧的一块单独停泊区,「那边那帮土财主也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郑芝龙看到了几十艘体型明显小一号,但船舷两侧密密麻麻全是炮窗的怪船。

    那是从西北千里迢迢赶来支援的「秦军炮兵营」。

    说来好笑,孙传庭那个倔驴,一听说要打台湾,硬是把自己最宝贝的「大秦重炮营」塞进了船舱,一路吐着到福建。这些西北汉子,坐骆驼比谁都稳,一见海浪就腿软。

    但郑芝龙不敢轻视他们。

    因为他见过这帮人在演习时的准头。那帮红毛鬼要是敢缩在乌龟壳里,这帮西北来的炮手就是最好的开罐器。

    「让他们休息。晕船晕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这会儿上去也是送菜。」

    郑芝龙摆摆手,「把好酒好肉送过去。告诉他们头儿,上了岛,他们才是爷。这会儿在还是在海上,先让咱们福建弟兄顶着。」

    「爹。」

    一身戎装的郑森(郑成功)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头戴红缨盔,十七岁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英气。

    「时辰到了。」

    郑芝龙点点头。

    他转身看着甲板上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拜把子兄弟,还有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水手。

    海风吹得他的大氅呼呼作响。

    他没有什麽文绉绉的誓师词。

    他一把抽出尚方宝剑,指着对面的大海。

    「弟兄们!」

    这一声吼,带着内力的震荡,压过了海浪声。

    几万道目光瞬间汇聚过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麽。你们在想,那红毛鬼的船大,炮猛,咱们这小舢板过去是不是送死。」

    底下有几个老海盗低下了头。确实,见过荷兰盖伦船的人,都会有这种恐惧。

    「我告诉你们,是!」

    郑芝龙大声吼道,「咱们的船是没人家硬。但咱们有一样东西比他们硬!」

    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咱们这颗心!咱们这条命!」

    「那热兰遮城里,堆着红毛鬼这十几年搜刮来的金山银海!皇上说了,打下来,这些全是咱们的!」

    「不仅有钱!还有地!台湾那是多大的一块地?打下来,每人分田百亩,世世代代传下去!你们谁不想给儿子留份家业?谁想让儿子还跟咱们一样在海上漂,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话太实在了。

    底下的喧哗声瞬间变成了沉重的呼吸声。金子,土地,那是这些流民和海盗心底最原始的渴望。

    「还有!」

    郑芝龙指向旁边的郑森。

    「这是我儿子。以前送去读书,那是想让他当官。现在为什麽让他回来?因为这大海才是咱们的根!」

    「皇上下了旨意,只要这台湾打下来,就封郑森为延平郡王!这是什麽?这是铁帽子王!只要这旗还在,咱们郑家在福建就是天!」

    「跟我走!去抢钱!去抢地!去给咱们子孙后代抢出个万世基业!」

    「吼!吼!吼!」

    几万把战刀同时举起,在阳光下汇成了一片刀林。

    刚才的恐惧被贪婪和狂热取代。

    在这种狂热中,什麽盖伦船,什麽二十八磅炮,都成了可以被踩碎的烂木头。

    仪式的高潮是祭旗。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祭品」被推了上来。不是牲口,是人。

    几个前几天刚抓住的荷兰探子,还有几个吃里扒外给红毛鬼当带路党的「汉奸」。

    「砍了!」

    郑芝虎手起刀落。

    几个脑袋骨碌碌滚进大海。鲜红的血喷溅在旗杆上,染红了那面「郑」字大旗。

    「升帆!」

    「起锚!」

    巨大的牛角号声响彻云霄。

    无数面风帆同时升起,像是平地长出了一片森林。

    在舰队缓缓驶出料罗湾的时候,郑森一直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大陆。

    「怎麽?舍不得?」郑芝龙不知何时走到儿子身边。

    「不是。」郑森摇摇头,眼神复杂,「爹,我只是想……皇上这麽做,真的是为了给咱们分地吗?」

    他在南京读过书,受过顾炎武(新学)的薰陶。他能看出来,这场仗背后的水很深。

    与其说是为了台湾,不如说是为了把郑家这股不受控制的海上力量,变成朝廷的一把刀,狠狠地插在异族的心口上。

    这刀若是卷了刃,朝廷可以换一把;若是太锋利伤了手,朝廷也可以把它折断。

    郑芝龙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儿啊,你书读多了,心思重。」

    「皇上怎麽想,那是皇上的事。咱们怎麽做,是咱们的事。」

     「这世上,只有握在手里的地盘才是真的。只要咱们拿下了台湾,有了这块基业,哪怕哪天朝廷不想用咱们了,咱们也能有个退路。」

    「记住了,在海上,实力就是规矩。」

    正说着,一艘快船从侧翼靠近,船上的旗语兵疯狂挥舞着令旗。

    「报!前方发现红毛鬼巡逻船!」

    郑芝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来了。」

    他转身回到指挥位,刚才那个慈父的形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纵横东海二十年的大海盗头子。

    「传令前锋营!」

    「不用火炮!那是浪费弹药!」

    「放海狼(火船)!给我贴上去!咬死他们!」

    ……

    一百里外。澎湖列岛海域。

    两艘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巡洋舰——「飞翔的鱼」号和「豪猪」号,正在悠闲地巡逻。

    这两艘船虽然不算巨舰,但也装备了二十门侧舷炮,在东亚海面上,平视横着走都没问题。

    「长官,你看那边。」

    了望手突然指着远处的海平线。

    那是几缕黑烟。

    像是着火了。

    「好像是一群……燃烧的舢板?」「飞翔的鱼」号的舰长举起望远镜,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小船太小了,在波涛中起伏,就像是一群着火的树叶。

    但这些树叶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而且它们没有帆,全靠底下十几把长桨在疯狂划动。

    「是海盗!」

    舰长脸色大变。他在东方混了有些年头,听说过这种中国海盗的独门绝技——「火攻船」。

    这种船里面装满了硫磺和乾草,船头全是倒钩。一旦被它贴上,那就是骨附蛆。

    「左满舵!升全帆!拉开距离!」

    「开炮!把它们炸沉!」

    轰!轰!

    荷兰人的炮术确实精湛。随着侧舷炮火的怒吼,海面上炸起几道冲天水柱。

    两艘冲在最前面的火船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但这并没有吓住这种疯狂的攻势。

    相反,后面的火船更多了。

    五艘丶十艘丶二十艘……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该死!太多了!」

    「豪猪」号比较倒霉。一发炮弹卡壳,还没等清理完炮膛,三艘火船就已经冲到了它的船腹下。

    砰!

    那是铁钩死死咬住船板的声音。

    紧接着,火船上的敢死队员引燃了引信,然后跳进了海里。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瞬间吞噬了「豪猪」号的左舷。

    硫磺燃烧的毒烟呛得荷兰水手眼泪直流。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大火的掩护下,无数艘更大的接舷船(装着滕牌兵和刀斧手的小型快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压过了炮声。

    荷兰人惊恐地发现,那些穿着奇怪竹甲丶手里拿着圆盾和弯刀的东方矮个子,就像猴子一样敏捷,顺着缆绳和铁钩就爬了上来。

    「射击!把他们打下去!」

    砰砰砰!

    荷兰火枪手拼命开火。

    但那些滕牌(油浸过的藤盾)竟然韧性极好,铅弹打在上面常常滑开。即便打穿了,对面的人也悍不畏死,顶着尸体继续往上冲。

    第一个跳上甲板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郑家「黑水营」的一个小头目。

    他二话不说,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装填弹药的荷兰兵,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震天雷(大号手榴弹),拉了火绳就往底舱扔。

    轰隆!

    这一下,彻底炸断了「豪猪」号的脊梁。

    旁边的「飞翔的鱼」号舰长看傻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打法。

    不要命。完全不要命。这哪是海战,这简直是街头混混的烂架,但这个混混手里拿着刀。

    「撤!快撤!」

    他疯狂地吼叫着。

    「豪猪」号没救了。他必须把这个情报带回热兰遮城。

    这不是一群普通的乌合之众。

    这是一群有着严密组织丶而且疯起来比谁都狠的海上狼群。

    郑森一直站在船头,放下手里的望远镜。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海战的残酷。

    看着远处那艘正在缓缓沉没的荷兰船,和海面上那些漂浮的残肢断臂,他的胃里涌上一阵翻腾。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到父亲郑芝龙此刻正咧开大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看到没,儿啊。」

    郑芝龙指着那团火焰,「红毛鬼也是人。被火烧了也会叫,挨了刀子也会流血。他们也就是船大点。只要咱们把这口气顶在那,这海上就没有咱们打不赢的仗!」

    他转过头,看向正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传令!全速前进!」

    「目标,热兰遮城!」

    「今晚,咱们就在红毛鬼的眼皮子底下下锚!」

    「让他们今晚睡不着觉!让他们在恐惧中等着咱们明天去收尸!」

    大军压境。

    一场决定台湾命运的攻城战,即将在那个黎明拉开序幕。

    而此时,在那座坚固的棱堡里,荷兰长官揆一正看着海面上那如墙而进的帆影,握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直到红酒洒在了他雪白的衬衫上,像是一滩洗不掉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