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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上帝视角

    决定「搬山」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难题在于怎麽把几千斤的铁疙瘩,在荷兰人眼皮子底下弄上那座光秃秃的赤嵌高地。

    王承胤站在山脚下,仰头估算着坡度和距离。赤嵌城虽说是城,其实是依山势而建的一处了望哨加固扩建而来,背后的高地虽不险峻,但对于重炮运输来说,无异于天堑。

    「这臼炮,一门就有三千斤重。」

    王承胤拍了拍身旁那门涂着黑漆丶炮口粗得能塞进个人头的大家伙,这还是孙传庭从陕西兵工厂特意挑出来支援的「秦军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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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平地,十头牛拉着还得喘。但这坡……」他指了指那条满是碎石的羊肠小道,「牛上不去,车也推不动。要是硬抬,几十个人挤在这一条道上,红毛鬼一炮过来,全得报销。」

    郑森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碎土,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热兰遮城城头上时不时闪过的反光——那是荷兰人千里镜的反光。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我们在干什麽。」郑森扔掉土块,拍了拍手,「得给他们修道墙。」

    「修墙?」负责干苦力的陈豹瞪大了眼,「少主,咱们是来运炮的,不是来当泥瓦匠的。这几里地的坡,修墙得修到哪年去?」

    「不是一般的墙。」

    王承胤显然跟上了郑森的思路,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平行线,「是壕沟掩体加上遮断墙。荷兰人在热兰遮城是居高临下,咱们这边动静一大,那边肯定开炮。所以得先用沙袋和门板,沿着坡道外侧垒起一道一人高的墙。不用太结实,能挡住视线,挡住火枪子弹就行。」

    「那炮弹呢?」陈豹问,「红毛鬼的那些重炮可不是吃素的。」

    「炮弹挡不住。」郑森站起身,语气冷硬,「所以这活儿得夜里干。白天咱们的人就在这道墙后面慢慢把炮拆了,零件分批运。晚上再把炮身滚上去。这是拿命填出来的时机。」

    ……

    当太阳落山后的最后一丝馀晖消失在台湾海峡的海平面上,赤嵌高地上开始了一场无声却疯狂的「蚂蚁搬家」。

    数千名郑军士兵和徵召来的福建苦力,没有点火把,全凭着微弱的月光和手感在干活。

    他们像是沉默的幽灵。

    一排排装满沙土的麻袋被传递上去,无声地堆叠在坡道的外侧。为了减少声响,郑芝龙甚至下令把自己船队里那些昂贵的丝绸和棉布拿出来,裹在每一个可能磕碰发出声音的工具上。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

    陈豹压低嗓子,一脚踹在一个笨手笨脚的辅兵屁股上。那辅兵手里抬着的木板差点撞到石头上。

    「谁要是弄出响动招来炮和弹,老子活剐了他!」

    这不是恐吓。

    就在半个时辰前,另一队运沙袋的人因为脚滑带落了一快石头,那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仅仅过了喝口水的工夫,热兰遮城方向就盲射了一炮。

    那发实心弹虽然没打中人,但擦着众人的头皮飞过,砸碎了一块巨石,碎石片瞬间放倒了三个兄弟。

    而真正的重头戏,是运炮。

    三千斤的臼炮被拆解开。炮架丶轮子这些还好说,几个人扛着就能走。唯独那几百斤重的炮身,像个实心的死猪。

    「这玩意儿,咱们四个根本抬不起来啊!」

    一个满头大汗的把总看着面前这段陡坡发愁。就算能抬起来,这将近四十度的坡,走两步就得滑下来。

    「谁让你抬了?滚!」

    王承胤不知什麽时候摸了上来,他指挥人铺设了两条平行的木轨,就像是后来修铁路那样。

    「把炮口堵上,横过来。用这个!」

    他指着几个粗大的绞盘。这是从海船上拆下来的起锚机,底座被大石头死死压住,缆绳拴在炮身上。

    「上面的人转绞盘,下面的人用肩膀顶着,一点点往上寸!」

    这确实是个笨办法,但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随着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沉重的炮身开始在木轨上缓缓蠕动。

    士兵们光着膀子,脊背死死抵着炮管,每向上挪动一寸,都像是在跟阎王爷拔河。汗水混着泥土,在每个人背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一丶二,起!一丶二,起!」

    虽然不敢喊出声,但心里的号子一直在响。

    这哪里是在运炮,分明是在用脊梁骨铺出一条通往胜利的天梯。

    ……

    天亮了。

     热兰遮城总督办公室里,揆一顶着昨晚被吓出来的黑眼圈,端着咖啡站在窗前。

    昨晚高地那边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几万只老鼠在打洞。他让人盲射了几炮,但那边好像没什麽太大的反应。他以为只是中国人在清理战场或者修缮赤嵌城墙。

    但当晨雾散去,他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上帝啊……那些是什麽鬼东西?」

    他几乎要把脸贴到窗玻璃上。

    只见对面那原本光秃秃的赤嵌高地上,一夜之间多出了一道蜿蜒曲折的土墙。像是一条土龙,盘旋着直通山顶。

    而在山顶那块最平坦的平台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忙碌的身影,以及一些被黑布罩着的庞然大物。即便盖着布,那粗短的轮廓对于军人来说也再熟悉不过了。

    「炮!他们在架炮!」

    揆一的吼声瞬间传遍了走廊,「所有炮位!不用瞄准具体目标!给我轰那座山头!把那些该死的中国人轰下来!」

    「轰——!」

    热兰遮城反应很快。面向赤嵌高地的十几门长管加农炮同时喷出了火舌。

    这些西洋大炮不仅射程远,而且因为居高临下,对于赤嵌高地有着天然的压制优势。

    呼啸的铁球像是死神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那道刚修一晚上的遮断墙上。

    看似单薄的沙袋墙瞬间被打得沙土飞扬,几个躲在后面正在搬运弹药的士兵直接被连人带袋子轰飞了出去,半空中绽开一团血雾。

    「都别乱!趴下!趴下!」

    王承胤在阵地上来回奔跑,手里挥舞着令旗。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炮兵!先把那些大家伙藏进预设的掩体坑里!别硬扛!」

    那二十门好不容易运上来的臼炮,此刻还不能露头。它们被推入了昨晚连夜挖好的凹坑中,上面盖上了厚厚的原木和土层。

    炮弹在阵地上犁出了一个个大坑,木屑和断肢乱飞。

    但王承胤和郑森趴在一个弹坑里,脸上却露出了狰狞的笑。

    「打吧,红毛鬼。你们打得越欢,说明你们越害怕。」郑森吐掉嘴里的泥沙,「等这阵子劲在过去了,就该咱们说话了。」

    荷兰人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赤嵌高地几乎被削平了一层皮。那道辛辛苦苦堆起来的遮断墙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但等到中午时分,荷兰人的炮声稀疏了下来。长时间的速射让他们的炮管过热,必须停下来冷却,而且这样盲目射击对火药的消耗也是个天文数字。

    「就是现在!」

    一直趴在掩体里装死的王承胤猛地跳了起来,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

    「全员出洞!把炮推出来!」

    原本死寂的阵地上,瞬间活了过来。无数满身尘土的士兵从弹坑里丶土堆后钻出来。他们不顾还没散去的硝烟,疯狂地冲向那些被掩埋的炮位。

    清土丶掀木头丶推炮。

    二十门黑洞洞的「开花震天雷」,像是二十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终于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獠牙。

    「位置!昨晚测算好的位置!」

    郑森手里拿着一张昨晚连夜绘制的坐标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热兰遮城每一个重要目标的方位。

    「一号炮,对准他们的教堂(钟楼)!」

    「二号到五号,覆盖他们的内堡广场!」

    「六号到十号,给我盯着他们的兵营!」

    此时的热兰遮城墙上,几个荷兰士兵正靠在墙垛上抽菸斗放松。他们觉得这一上午的轰炸,对面就算没死绝,那个炮兵阵地肯定也废了。

    「看!那是什麽?」

    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对面高地惊呼。

    烟尘散去,阳光下,那二十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反射着森冷的光,像是死神睁开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渺小的蝼蚁。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

    「上帝视角的滋味,」王承胤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知道你们这帮红毛鬼,受不受得起。」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声音在风中撕裂:

    「装填!开花弹!」

    「目标——热兰遮城,全覆盖!」

    「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