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城,柳梢才刚吐出一点嫩黄,但皇城里的气氛已经比盛夏还要热烈。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很旺。
朱由检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团龙常服,正赤着脚站在那张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舆图前。
他的手里拿着两封刚刚送到的加急军报。
一封来自西南海域,带着海风的咸腥味;一封来自极北之地,透着透骨的寒意。
但这两封信的内容,都足以让任何一个帝王在梦里笑醒。
「万岁爷,鞋,您先把鞋穿上。」
王承恩捧着一双软底明黄缎靴,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这虽说是开春了,可地气还凉着呢。您这龙体要是有个闪失,奴婢万死莫赎啊。」
「死什麽死?朕现在活得比谁都精神!」
朱由检大笑两声,虽然嘴上骂着,还是伸脚让王承恩伺候着把鞋穿上了,「承恩啊,你知道这两封信意味着什麽吗?」
他扬了扬手里的奏摺。
「一封,郑芝龙的。热兰遮城拿下了,那红毛鬼揆一跪在地上签的字。从此以后,这就是咱大明的安平镇,台湾这孩子,回家了。」
「另一封,周遇吉的。雅克萨破了,多尔衮那条丧家犬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罗刹鬼被赶出了黑龙江。」
王承恩跪在地上给皇帝提脚后跟,虽然听得心惊肉跳,但脸上早就堆满了笑:「是是是,这都是皇上洪福齐天,运筹帷幄。这下好了,北边没了贼,南边没了匪,天下太平喽。」
「太平?」
朱由检把鞋穿好,走回地图前,眼神里的热度却稍微冷了一些,「这才哪到哪啊。这就像是把自家院子的篱笆刚扎紧,外面的狼还在那转悠呢。」
他拿起一支极细的朱砂笔,在地图的东北最上角,那个原本空白丶甚至连前朝都很少涉足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王承恩,传朕口谕。让内阁拟旨。」
王承恩立刻爬起来,弓着身子掏出小本本。
「设黑龙江将军府。」朱由检的笔尖点在雅克萨那个点上,「这不是寻常的军镇。这地界不设州县,也不归兵部管。直接受命于朕。主要防的就是那些罗刹鬼。」
他顿了顿,想起周遇吉信里提到的索伦人,「告诉周遇吉,那些索伦人,只要肯归附,不许把他当野人看。给他们发火枪,发盐巴,封他们当巡边校尉。这帮人可是天生的猎手,那是咱大明在北边的一道活长城。」
「遵旨。」王承恩记下,又问,「那南边呢?」
朱由检的笔锋一转,落在那座刚刚收复的海岛上。
「设台湾府。」
这三个字一出,掷地有声。
「归福建省管辖。」朱由检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这郑家嘛,这次立了大功,也不能让他们寒心。税赋朕给他们留两成,算是这些年造船的辛苦费。但有一条必须写进那个安平条约里——安平镇以后就是大明的海军基地。施琅,对,就是那个施琅,要在那里常驻一支分舰队。郑芝龙可以做生意,但海防这根弦,必须捏在朝廷手里。」
这就叫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郑家有钱赚,但兵权得让一半。
处理完这些「地图开疆」的大事,朱由检并没有轻松下来。
他把目光从那两个红圈移开,向西移动。
越过长城,越过草原,甚至越过刚刚平定的漠南归化省。
他的视线停在了那片更加辽阔丶但也更加荒凉的西部。
「宣孙传庭进宫。」朱由检突然说。
「啊?」王承恩愣了一下,「这……孙督师刚从归化省巡视回来,这会儿估计还没进家门呢。」
「朕知道他累。但他不能歇。」朱由检把朱砂笔扔回笔筒里,「让他直接来暖阁,朕赐他御膳。」
半个时辰后。
风尘仆仆的孙传庭跪在暖阁里。他确实瘦了,黑了,脸上还被草原的风沙吹出了两团高原红。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臣孙传庭,叩见吾皇!」
「起来,赐座。王伴伴,把那份朕特意留的烤鹿肉端上来。」
孙传庭谢了恩,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他是实干派,知道这种时候在皇帝面前装斯文反而显得生分。
朱由检看着他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伯雅(孙传庭的字),漠南的事,你办得漂亮。林丹汗灭了,分了旗,建了省。这比前朝那种虚头巴脑的羁縻强百倍。」
「都是皇上的羊毛之策高明。」孙传庭咽下一口肉,「现在那些蒙古王公,为了剪羊毛换盐铁,恨不得把战马都卖了。臣回来的时候,几个旗长还拉着臣的手,求着朝廷多派几个纺纱匠去呢。」
「那是以后。但这羊毛剪多了,人容易变懒。」朱由检摆摆手,「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
「北边,多尔衮那条狗死了,罗刹鬼暂时不敢动。东边,红毛鬼被赶下海了。但这西边……」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地图的左半部分。
那里写着几个大字: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丶雪域(西藏)。
「你也听说了吧。那准噶尔部的巴图尔浑台吉,最近不太老实。」
孙传庭放下了筷子,神色也凝重起来。
「臣听说了。他们吞并了这边的杜尔伯特部,现在势力已经伸到了哈密卫附近。而且……」孙传庭犹豫了一下,「据西域回来的商队说,他们手里也有火枪。虽然不如咱们的精良,但那是从西边——应该是这罗刹鬼或者奥斯曼人那流过来的。」
「那就是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这就像按下葫芦起了瓢。这天下就没有真正的真空。咱大明不去占,别人就要去占。准噶尔这头狼崽子,现在看着还小,等他吃饱了,长大了,那就是下一个后金,甚至比后金更难缠。」
「皇上的意思是……西征?」孙传庭试探着问。
朱由检摇了摇头。
「现在打,国力跟不上。那地方太远,这后勤补给就是个无底洞。」
他转身盯着孙传庭,「但是,咱们不能干等着。朕要下一盘大棋。」
「棋眼在哪?」
「在这。」
朱由检手指一点,落在了哈密卫和嘉峪关之间那一条细长的走廊上。
「重开丝绸之路。」
孙传庭眼睛猛地睁大。
「重开丝路?这……这得要通大食丶通欧罗巴……这中间隔着几十个小国和部落,难如登天啊。」
「难才要去做。」
朱由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那是他在那些不眠之夜里写的计划书草稿。
「以前咱们是靠骆驼。现在咱们有了更快的东西。」
「更快的?」孙传庭不解。
「以后你会知道的(暗示未来的铁路)。」朱由检含糊了一句,接着说,「眼下,朕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在嘉峪关外,设立西域都护府(复古名,为了宣示主权)。先不打仗,先做生意。把咱大明的瓷器丶丝绸丶还有便宜的棉布,倾销过去。把那些小部落的经济命脉,像控制漠南一样控制住。」
「第二,派人。不是派兵,是派探险队。学学那个徐霞客。去把西域的地图丶水源丶矿产,给朕摸个底儿掉。」
「第三。」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狠,「给那个巴图尔浑台吉送一份厚礼。封他个王。让他觉得咱们怕他,让他去跟更西边的哈萨克人打,去跟南边的雪域争。就像当年咱们用后金打林丹汗一样。这浑水摸鱼的手段,你比朕熟。」
孙传庭听得后背直冒汗,但心里的血却越烧越热。
这是真正的帝王心术啊。不费一兵一卒,就在万里之外布下了一个绞杀局。
「臣,领旨!」孙传庭跪地一拜,这一次,他是五体投地。
以前他只觉得这位也是个中兴之主,能保住大明江山就不错了。现在看来,这位爷的心里,装的是汉唐盛世,甚至比汉唐更大的天下。
「起来吧。」
朱由检扶起他,「这活儿累,也慢,可能得干个五年丶十年。但只要干成了,这大明往西的大门,就算彻底打开了。」
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伯雅啊,你要替朕看好这扇门。这东边的大海,朕交给郑家和施琅了。这北边的雪原,朕交给周遇吉了。但这西边的漫漫黄沙,朕只能交给你。」
孙传庭鼻子一酸。
士为知己者死。这话听着俗,但真遇到了,那感觉就是把命卖给这人都值。
「臣哪怕是死在西域戈壁滩上,也绝不让一只狼崽子跨过嘉峪关一步!」
送走了孙传庭,天色已经擦黑。
朱由检却没有任何睡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屋里的热气。
他看着北方那颗最亮的北极星。
多尔衮死了,揆一降了。
但这只是是个开始。
这世界太大了,这大航海时代的浪潮太猛了。大明这艘巨轮,才刚刚修补好船板,刚刚升起风帆。
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有更大的风浪。
「王承恩。」
「奴婢在。」
「给科学院传个话。那个宋应星和王夫之搞的那个叫什麽来着……蒸汽机?让他们别怕花钱。告诉他们,如果有一天那个铁疙瘩真能拉着几万斤的东西跑起来,朕给它封王。」
夜风中,朱由检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能让大明在这个残酷的丛林世界活下去,并且活得比谁都好的终极秘密。
而现在,他在地图上画下的每一个圈,都是在为那个未来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