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刚过,京城的柳絮还没飘完,这紫禁城里的火药味儿却是越来越浓了。
今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比那还没化冻的护城河水还要冷上几分。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却油光发亮的石头,那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下头站着的文武百官。
这块石头不是玉,是煤。从辽东抚顺刚运回来的极品精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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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他轻轻把煤块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下面几个正准备出列的大臣心里哆嗦了一下。
「启奏陛下。」
户部新任尚书倪元璐,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是个老实人,也是个抠门人。自从接了毕自严的班,这头发是一把一把地掉。
「臣有本奏。」倪元璐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帐本,那样子不像是个尚书,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帐房先生。
「说。」朱由检言简意赅。
「自从年初收复台湾,又设了黑龙江将军府,加上漠南建省……这国库里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啊。」
倪元璐一边说,一边翻开帐本,「台湾那边,施琅要修港口丶建炮台,这是一笔;漠南那边,虽然林丹汗灭了,但为了安抚蒙古各部,咱们还得贴钱送粮食丶送布匹;最要命的是黑龙江,那地界儿冻土三尺,咱们派去的一万驻军,光是过冬的棉衣棉被丶取暖的柴炭,那就是个无底洞!」
说到这,倪元璐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陛下,大明虽大,可也经不起这麽折腾啊!如今流寇刚灭,百姓才喘了口气,这若是为了那些不毛之地拖垮了中原,臣……臣死不瞑目啊!」
他这一跪,就像是发号施令。
立马就有几个都察院御史跟着跪下附和。
「臣附议!那黑龙江乃苦寒蛮荒之地,自古便是羁縻即可。如今设府驻军,实乃劳民伤财。」
「臣也以为,台湾悬于海外,易攻难守,不如仿效前朝,弃之不管,只要他们不来骚扰沿海便罢。」
「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何必非要占其地而守之?」
一时间,大殿上全是这种「弃地缩边」的论调。
这帮文官,别的本事没有,这「过日子」的本能倒是挺强。在他们眼里,所有不能立马种出粮食交税的土地,那都是累赘。
朱由检看着下面这群磕头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不急。
他知道,这场仗不仅要在外头打,还得在这朝堂上打。要把这些榆木脑壳给敲开,比打赢多尔衮还难。
「说完了?」
朱由检淡淡地问了一句。
倪元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臣……说完了。恳请陛下三思。」
「好,既然倪爱卿说完了,那有没有人觉得他说得不对啊?」
大殿里一片死寂。
谁敢说不对?户部的帐本那是实打实的。银子花出去了,却没见着回头钱,这是硬伤。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队尾响了起来。
「臣,翰林院编修顾炎武,有本奏!」
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转了过去。
顾炎武,那就是个异类。自从进了翰林院,天天不修史书,专门往工部丶兵部跑,还甚至跑去跟那个西洋传教士汤若望学画图。
朱由检笑了,「准奏。」
顾炎武大步走到殿前,手里既没有奏摺,也没有帐本,而是抱着一个大卷轴。
「哗啦!」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卷轴铺在了金砖地上。
那是一幅《皇明疆域图》。但跟平日里见到的不一样,这上面用红笔丶蓝笔丶黑笔画满了圈圈点点,看着像鬼画符。
「倪尚书说,黑龙江是苦寒之地,不毛之地。」顾炎武指着地图东北角,「那是您没见过这地底下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朱由检,「陛下,可否让人把那个箱子抬上来?」
朱由检点点头,大手一挥。
王承恩立马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口红漆大箱子哼哧哼哧地走了上来。
箱子一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那是上等樟脑的味道。
顾炎武从箱子里抓出一把黄色的晶体,「这是从台湾刚运回来的硫磺和樟脑。诸位大人既然读圣贤书,大概不知道,咱们大明每年做火药用的硫磺,七成得靠从日本买!日本人想涨价就涨价,咱们只能捏着鼻子认。可现在呢?」
他把硫磺像撒沙子一样撒在地上,「台湾北部的硫磺矿,挖都挖不完!有了这个,兵部的火药成本至少能降三成!」
没等倪元璐插嘴,顾炎武又从箱子里拽出一张皮子。
漆黑发亮,毛针如缎。
「紫貂皮。」
顾炎武抖了抖那张皮子,「在京城的铺子里,这麽一张皮子能换五十两白银,还得是抢破头。黑龙江虽然不长庄稼,但那老林子里全是这个!还有人参,还有东珠!倪尚书,您算过这笔帐吗?」
倪元璐愣住了。他是管钱的,当然知道这东西值钱。但他下意识地反驳:「那也是皮毛之利,非长久之计。这地如果不种粮食,驻军吃什麽?」
「树!」
顾炎武指着那块黑乎乎的煤,「抚顺的露天煤矿,一铲子下去就是煤。还有黑龙江那边漫山遍野的红松,那都是上好的造船木料!一根这样的木头运到天津卫,就能卖出百石粮食的价钱!倪大人,您说这是赔本买卖?我看这是捧着金饭碗要饭!」
这一通「地图炮」,轰得满朝文官哑口无言。
他们以前只盯着地里那点麦子,哪见过这种算帐法?
「说得好!」
朱由检猛地拍案而起。
他走下来,捡起那张紫貂皮,随手披在倪元璐那个有些发旧的官袍上。
「朕知道,你们是怕花钱。怕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儿,又被朕给折腾光了。」
朱由检看着倪元璐那张尴尬的老脸,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们得把眼光放长远点。这地,咱们不去占,罗刹鬼就要去占,红毛鬼就要去占。等到人家占了,挖了咱们的矿,造了枪炮再来打咱们,那时候你们再想去占,拿命填都填不回啦!」
他环视一圈,声音提高了几度:「朕决定了。」
「黑龙江丶漠南丶台湾,这三地的矿产丶林木丶渔业,朝廷不出全部本钱。准许民间商号入股开发!」
这话一出,下面原本死气沉沉的大臣们,眼睛突然亮了。
入股?
那是说,咱们这些家里有几个闲钱的,也能去分一杯羹?
要知道,自从开了海贸,郑芝龙那是富得流油。谁不想跟着皇上发财?
「皇上,这……」倪元璐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立马打得啪啪响,「如果是民间入股,那户部是不是可以收商税?」
「当然收!」朱由检指着他,「不仅收税,这开矿的执照费,你也给朕收上来!这笔钱,就专款专用,拿去养那边的驻军!」
「高!实在是高!」
倪元璐这下不哭穷了。只要不让他从国库里掏现银,还能增加税收,这买卖能干!
「臣……臣这就回去拟这个……招商章程!」
刚才还跪地上一片反对的御史们,现在也没人吭声了。谁家还没个经商的亲戚?这可是内幕消息啊,得赶紧回去传话,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还有一件事。」
朱由检趁热打铁,走回顾炎武那张地图前。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从繁华的江南,移到了荒凉的西北。
「东边的事,算是有了章程。但西边……」
他指着嘉峪关以外那片大片的空白,「咱们也不能光看着。」
「孙传庭想组建一支探险队,去西域探探辂。不管是找矿也好,画地图也好,总得有人先走出去。」
朱由检看着顾炎武,「亭林啊,这事儿虽然是兵部牵头,但朕觉得,还得有个懂地理丶能写会画的人跟着。朕听说,那个号称走遍天下的徐霞客,是你半个师父?」
顾炎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激动地一躬到底:「陛下圣明!家师虽然年迈,但他早就想着要去那一遭。若能持节西行,虽死无憾!」
「好!那就让他去!」
朱由检大手一挥,「告诉徐霞客,朕不管他带多少人,花多少钱。朕只要一样东西——一张图。一张画着哪里有水,哪里有金子,哪里能修路的图!只要他能画出来,朕给他在麒麟阁留个画像!」
散朝的时候,大臣们一个个步履匆匆。
这哪是下朝啊,简直就是去抢钱。
王承恩扶着朱由检回到乾清宫,脸上全是笑:「皇上,您这一招分果果,算是把这帮人的嘴全堵上了。」
「堵嘴只是顺带。」
朱由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深邃,「朕是要把这大明朝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利益,跟这些新地盘捆在一起。等他们尝到了殖民开发的甜头,以后朕就算想让他们弃地,他们都会跟朕拼命。」
他望向窗外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槐树。
「这大明,就像这棵树。光守着老根是不行的,得让那些新发的枝条,去更远的地方找阳光,找雨露。这样,这棵树才能活得久,活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