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莎车城的喧嚣并未随着马哈木的死而停歇,反而更加躁动。火光在街道尽头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皮革味和那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天字号房。
沈炼此刻不再是那个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而是一个满脸络腮胡丶戴着羊皮毡帽的波斯商人。为了这身行头,他特意在脸上抹了层特制的姜黄粉,连指甲缝里都没放过,看着就像是在戈壁滩上跑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阿帕克和卓,黑山派里那个野心勃勃的激进教长。
阿帕克今晚是悄悄来的,只带了两个心腹。他虽然年轻,但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阴狠。
「你就是那个阿里?」阿帕克盯着沈炼,眼神审视,「听说你有大买卖要找我谈?还要送我一份大礼?」
沈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推到阿帕克面前。
「教长大人好眼力。」沈炼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这确实是大礼。不过不是我的,是真主送给您的。」
阿帕克眉头一挑,伸手打开盒子。
金光乍泄。
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黄金印章,上面刻着阿帕克再熟悉不过的经文——真主在大地上的代治者。
阿帕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这名号,可是只有先知和哈里发才敢用的。
「什麽意思?」他猛地合上盖子,死死盯着沈炼。
沈炼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如今莎车城里乱了,马哈木死了,那个废物阿卜杜拉还在王宫里发抖。教长您手握数万信徒,难道就没想过……把这叶尔羌换个主人?」
「大胆!」阿帕克低吼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你想害死我?阿卜杜拉虽然无能,但他手里有禁卫军,还有大明的火器!」
「火器?」沈炼轻蔑一笑,「那些破铜烂铁?实话告诉您,我不仅是商人,还是准噶尔巴图尔大汗的密使。大汗说了,只要您愿意举事,他就以护教的名义,从北边出兵,帮您牵制叶尔羌的边军。至于城里的禁卫军……大汗可以送您五百支奥斯曼火绳枪,外加一万两黄金。」
阿帕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奥斯曼火枪?那可是西域最顶尖的硬通货。如果有这东西,再加上信徒的人海战术,拿下王宫不是没可能。
「我凭什麽信你?」阿帕克还在犹豫。
沈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准噶尔汗国的大印。
「这是契约。只要事成,莎车城归您,哈密归大汗。咱们两家平分叶尔羌。」
阿帕克接过契约,反覆看了几遍。那上面的措辞极其诱人,仿佛整个叶尔羌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贪婪,在这一刻压倒了理智。
「好!」阿帕克一拍桌子,「既然真主选中了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他眼珠一转,「光有枪不够,我还得有个名分。马哈木虽然死了,但他那些老部下未必服我。」
沈炼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
「教长放心。马哈木是怎麽死的,现在还没人知道吧?」
阿帕克一愣。
沈炼凑到他耳边:「如果让全城百姓知道,是阿卜杜拉为了讨好汉人,暗中指使禁卫军统领伊斯梅尔杀了马哈木……那您可以直接号令所有黑山派信徒,为教长报仇,清君侧!」
阿帕克眼睛亮了。这一招毒啊!
「阿里兄弟,高!实在是高!」阿帕克大笑,「有你这句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今晚回去,我就让人散布消息!」
沈炼端起一杯茶,「那就祝教长马到成功。今晚子时,东城门外,我的商队会把枪送到。」
送走阿帕克,沈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掏出手帕使劲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麽脏东西。
「千户大人。」墙角的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是沈炼的手下小六子,也是易容成随从模样。
「把消息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这会儿阿卜杜拉的王宫外头,应该已经有人在喊伊斯梅尔是凶手了。」
「很好。」沈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这把火算是烧起来了。接下来,该去看看那位可怜的大汗了。」
半个时辰后。叶尔羌王宫,偏殿。
阿卜杜拉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殿里来回踱步。宫门外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隐约能听见「交出伊斯梅尔」丶「血债血偿」的吼声。
「大汗!大汗!」一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东城门那边的暴民不知从哪弄来了火枪,守城的弟兄顶不住了!」
「火枪?!」阿卜杜拉脸色煞白,「他们哪来的火枪?」
就在这时,伊斯梅尔提着带血的刀冲进来。
「大哥!不能再等了!让我带禁卫军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这帮刁民被阿帕克那个混蛋蛊惑了!」
「这……」阿卜杜拉还在犹豫。一旦开杀戒,这汗位能不能坐稳?
「报——!有一个自称大明特使的人求见!」
「带进来!快带进来!」阿卜杜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炼大步走进来。这次他换了一身大明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这一身行头在西域可是金字招牌。
「在下锦衣卫千户沈炼,奉大明皇帝之命,特来为大汗分忧。」沈炼气宇轩昂,哪怕只有一个人,气场也压过了满殿慌乱的君臣。
「原来是上国天使!」阿卜杜拉差点跪下,「沈大人,您看这……」
沈炼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一封信。
「大汗请看。这是我们锦衣卫刚刚截获的一封密信。是阿帕克和卓写给准噶尔巴图尔的。」
阿卜杜拉颤抖着接过,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哆嗦。
「这……这这逆贼!他竟然要把哈密和莎车都卖给准噶尔!还要引巴图尔入关,平分天下!」
旁边的大臣们一听,全炸了锅。叛国!这可是实打实的叛国!
「不光如此。」沈炼冷冷地说,「据我们查实,马哈木根本不是大汗您的人杀的。而是阿帕克为了上位,买通了几个亡命徒乾的。然后嫁祸给大汗和伊斯梅尔将军。」
「畜生!简直是畜生!」阿卜杜拉气得把信摔在地上,「我平日待他不薄,他竟然如此歹毒!」
伊斯梅尔把刀一横,怒吼道:「大哥!这还有什麽好说的?证据确凿!阿帕克通敌卖国,杀害教长,这就是谋逆!请大哥下令,我立刻带兵去围剿黑山派总坛!」
阿卜杜拉看向沈炼:「沈大人,大明……大明会帮我吗?」
沈炼微微一笑:「大汗放心。大明最见不得这种勾结外寇的乱臣贼子。哈密卫的孙传庭督师已经集结了三千精骑,随时准备支援。不过……」
「不过什麽?」
「大汗,这毕竟是叶尔羌的家务事。如果您连点乱子都平不了,还得靠大明出兵,那以后这汗位……」沈炼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阿卜杜拉一个激灵。是啊,要是连个教长都搞不定,还当什麽大汗?
「不用孙督师劳驾!」阿卜杜拉咬着牙,眼里终于有了杀气,「伊斯梅尔!传我王命!全城戒严!调集所有禁卫军,包围黑山派!凡是敢反抗的,格杀勿论!阿帕克那逆贼,我要活剥了他的皮!」
「末将领命!」伊斯梅尔兴奋地领命而去。
莎车城的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刚才还在东门跟阿帕克交易奥斯曼火枪的信徒们,刚拿到那几箱破烂(沈炼给阿帕克的是劣质货,很多都炸膛),就被冲出来的禁卫军包围了。
「奉大汗令!讨伐叛逆阿帕克!」
伊斯梅尔骑在马上,手里举着那封通敌密信。
「看清楚了!阿帕克勾结准噶尔,出卖叶尔羌!马哈木也是他杀的!」
这一招攻心为上,比起直接杀人管用多了。那些原本被蛊惑的信徒一听教长是阿帕克杀的,瞬间信念崩塌。
加上禁卫军手里的火铳一阵排射,这群乌合之众瞬间溃散。
阿帕克还在总坛做着当国王的美梦,大门就被撞开了。
「怎麽回事?准噶尔的援兵呢?阿里那小子呢?」阿帕克惊恐地喊叫。
回应他的是伊斯梅尔冰冷的刀锋。
「你那准噶尔爹没来,倒是大明的刀子来了。」伊斯梅尔一脚把他踹翻,「绑了!游街示众!」
第二天清晨。
莎车城的火被扑灭了。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城墙上挂了一排人头,最中间那个正是阿帕克。
阿卜杜拉坐在王座上,惊魂未定,但也松了一口气。
内乱平了,虽然付出了惨重代价,但王权算是保住了。而且借着阿帕克通敌这个由头,他一口气清洗了黑山派里所有不听话的势力,把权力牢牢抓回了手里。
沈炼站在大殿一角,看着这庆功的场面,心里毫无波澜。
他要做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个分裂丶虚弱丶更加依赖大明的叶尔羌,才是好邻居。
「沈大人。」阿卜杜拉亲自走下来,握住沈炼的手,「这这次多亏了您。大明的大恩大德,叶尔羌没齿难忘。您看这次的赏赐……」
沈炼躬身一礼:「大汗客气了。大明要的不是赏赐,是友谊。」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文书。
「孙督师说了,既然误会解除了,那咱们的贸易还得继续。关于哈密以西那三百里的商路……大汗看是不是可以签个约?」
阿卜杜拉嘴角抽了抽。三百里啊,那可是产玉石的好地方。
但他看了看沈炼腰间的绣春刀,又想了想昨晚那一幕幕惊心动魄。
「签!马上签!」阿卜杜拉大手一挥,「不仅是商路,以后叶尔羌的火器丶盐铁,全从大明进!咱们是永远的兄弟之邦!」
沈炼满意地笑了。
这张契约一签,叶尔羌名义上还是独立的汗国,实际上已经这成了大明的经济殖民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巴图尔,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背了这麽口大黑锅。等他反应过来,发现叶尔羌已经被大明绑上战车时,一切都晚了。
「收工。」沈炼在心里默默说道,「该回哈密向督师复命了。」
他转身走出大殿,背影消失在晨光中。只留下那个刚刚经历过生死又满心欢喜的阿卜杜拉,还沉浸在大明爸爸真好的幻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