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87章第一堂课是看眼色(第1/2页)
清晨的阳光穿过阶梯教室巨大的落地窗,却没带来多少暖意。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惨白的细线,像监狱的栏杆一样投射在深褐色的木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昨晚那场似乎从未停歇的雨后的潮气,令人呼吸不畅。
苏晴坐在教室的中后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学生手册》硬质的封皮。这本手册现在就像是她的护身符,虽然冰冷,却至少能给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九点整,上课铃准时响起。那不是清脆的铃声,而是一声沉闷的、类似于钟摆撞击的电子音,听得人心头一紧。
厚重的讲台后,一扇暗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两道锐利的寒光,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打磨过的手术刀,精准、锋利,且不带感情。
“我是你们的导论课教授,姓严。”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藏在教室各处的音响系统,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震颤,“在接下来的学期里,我将教给你们最重要的一课——如何在现代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严教授转身,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边界。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有指甲在挠着苏晴的神经。全班两百多名学生鸦雀无声,连呼吸声似乎都被这压抑的氛围给压了下去。
“很多人告诉你们,大学是自由的殿堂。”严教授转身,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扫过全场,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那是谎言。自由是混乱的根源,而规则,才是秩序的基石。”
他开始讲课,语速平缓,逻辑缜密。从社会契约论讲到集体主义,从个体权利讲到义务奉献。初听之下,这些理论高深莫测,甚至无懈可击。但苏晴越听,眉头锁得越紧。
这哪里是在讲社会学?这分明是在驯化。
严教授的每一个论点都在不动声色地剥离“人”的属性,将个体贬低为集体这个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他强调“服从”是最高尚的美德,质疑是最低效的噪音。他的话语体系里构建了一个完美的乌托邦,但那个乌托邦没有血肉,只有钢筋铁骨和冰冷的指令。
苏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笔尖用力得几乎划破纸张:他在夹带私货。这堂课不是教育,是筛选。
就在这时,教室左前方的角落里,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生,穿着白色的卫衣,看起来有些瘦弱,但眼神却很清澈。在这死气沉沉的课堂里,他的动作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根刺破了灰色画布的针。
“教授。”男生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但音量足以让全场听见,“您刚才说,个体的意愿在集体面前必须无条件让步。可是,如果集体的决策是错误的呢?如果这种‘边界’的建立,本身就是对个体的侵害呢?”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严教授停下了讲课。他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撞上玻璃的苍蝇。
“这位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严教授温和地问道。
“我叫赵……赵明。”男生下意识地回答。
“很好,赵明同学。”严教授点了点头,双手撑在讲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提出了一个很典型的问题。这代表了你们这一代人普遍的病症——自以为是。”
“可是……”赵明还想辩解。
“没有可是。”严教授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冷了几分,“在规则面前,你的‘可是’毫无价值。你质疑集体的决策,这意味着你把自己凌驾于集体之上。这种傲慢,就是我们必须要切除的‘肿瘤’。”
话音未落,教室后方的两扇侧门同时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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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穿黑色制服、戴着耳麦的保安大步走了进来。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他们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了赵明。
全班死寂。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赵明显然被这阵仗吓懵了,他惊恐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课桌:“你们……要干什么?我只是提个问题……”
“这里没有提问,只有服从。”严教授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把他的学生证收缴,带去‘矫正室’进行第一轮心理评估。我不希望在我的课堂上,再看到这种不懂规矩的‘零件’。”
两名保安一左一右,像钳子一样夹住了赵明的手臂。
“放开我!这是违法的!我要投诉你们!”赵明开始挣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在两个强壮的保安面前,他的反抗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向门口,白色的卫衣在黑色的制服中显得格外刺眼。
直到被拖出教室,赵明的喊声还在走廊里回荡,但很快就被某种厚重的关门声切断了。
教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课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苏晴坐在人群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没有低头,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盯着讲台上的严教授。
严教授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推了推那副银边眼镜。那个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仪式感。
他看着赵明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扫视全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清扫工作。
“刚才的小插曲,希望能让大家对‘边界’有更直观的理解。”严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学校里,甚至在未来你们要踏入的社会里,学会‘看眼色’比学会‘思考’更重要。”
“当集体不需要你发声时,沉默就是你的本分。谁试图打破这种沉默,谁就会像刚才那位同学一样,成为被清理的噪音。”
苏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也不是什么突发事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严教授早就料到会有人提问,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是谁提问,他只需要一个“猎物”,一个用来杀鸡儆猴的样本。赵明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切入点,用来在这群新生心中种下恐惧的种子。
这堂课的内容不是“规则与边界”,而是“服从与恐惧”。
苏晴看着严教授那双在镜片后闪烁着寒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林凡之前那句话的含义——这所学校不是象牙塔,而是一个巨大的筛子。
第一堂课,筛网已经拉下来了。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那行“他在夹带私货”的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这一次,她的手很稳,字迹锋利如刀。
赵明是第一个祭品。如果不学会演戏,下一个就是我。
讲台上,严教授继续讲课,PPT上的文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是一张张张大的嘴,吞噬着教室里仅存的一点生气。苏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融入这死寂的氛围,像周围的人一样,变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但在这沉默的表象下,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记住了严教授推眼镜的动作,记住了保安进门的时间,更记住了赵明被拖走时,全班所有人那种如释重负又庆幸“死的不是我”的眼神。
这就是这里的规则。
既然看懂了眼色,那就演好这场戏吧。苏晴握紧了手中的笔,在这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中,她开始收敛自己的锋芒,将那把刀藏进了袖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