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将铁锹放在一旁,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气味刺鼻,带着一丝诡异的丶甜腥的气息。
和傻柱吸入的那包,是同一种。
致幻。放大恐惧。口吐真言。
阎埠贵仰面躺在坑底,惊恐地看着那些粉末在月光下飘散而下,像一场无声的丶致命的雪。
他想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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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屏住呼吸。
但他没有力气。
粉末落在他脸上,沾满他血污的皮肤,钻进他翕动的鼻孔,黏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很快。
不到三息。
阎埠贵的挣扎,渐渐变了味道。
不再是求生本能的痉挛,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他的四肢还在动,但失去了挣扎的方向;他的嘴还在张,但不再是呼救或求饶。
他开始笑了。
先是嘴角抽搐般向上扯动,然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丶断断续续的气声,最后,变成了一阵压抑不住丶变形走调的尖利大笑。
「哈哈哈……嘿嘿嘿……」
他躺在坑底,仰面朝天,满脸血污与粉末,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涣散,大张着嘴,发出癫狂的笑声,眼泪和鼻涕混着血一起流下来。
「妈……三大妈……解放……解旷……」
他伸出已露出骨茬的手,朝头顶虚空胡乱抓着,仿佛那里站着什麽只有他能看见的人影。
「你们来接我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接我的……」
「老阎……你欠我的二十块钱还没还……」
他忽然换了一种尖细的丶像女人一样的声音,自己和自己对话,「还了!早还了!你别瞎说!」
「没还!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在厂里……」
「闭嘴!闭嘴!不是我乾的!是易中海!是刘海中!」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在坑底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没动手……我就是看见了……我就是没敢说……」
「林师傅……林师傅你别过来……你脑门上好大一个洞……血……好多血……」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二十块钱就还你……还你……」
林烨站在坑口边缘,静静地看着。
看着阎埠贵在药物作用下,与虚影对话,与亡魂争辩,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罪孽,进行一场毫无意义丶无人旁听的审判。
他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没有快意。
只是在确认药效已经彻底发作,神志已完全溃散后,拿起了一旁斜靠的铁锹。
锹尖刺入坑边堆积的泥土。
第一铲。
泥土落在阎埠贵的腹部。他猛地一缩,尖叫起来:「别埋我!我没死!我还没死!解放!解旷!拉我上去!」
第二铲。
泥土落在他的胸口。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双手乱挥,试图拨开那些冰冷的丶不断落下的重量。
第三铲。
第四铲。
……
每一铲都精准,均匀,不疾不徐。
像在填一道无关紧要的沟壑。
像在归置一件本该归位的事物。
阎埠贵的声音,从尖利哭喊,到嘶哑哀求,到模糊呻吟,再到细若游丝的呜咽。
他的身体,从剧烈挣扎,到轻微抽搐,再到最后的丶完全静止。
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嘴唇还在无声翕动。
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上方那片逐渐缩小的丶越来越遥远的夜空。
那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冷白的光辉洒进坑底,照亮他溃散的瞳孔里,最后一丝尚未熄灭的丶对生的眷恋。
然后,那一丝光,也灭了。
林烨停下了手中的铁锹。
坑,已经填平。
他提着铁锹,站在新隆起的土包前,像之前许多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偏移,云层重新合拢,将这片山坡重新归还给纯粹的黑暗。
然后,他对着那无字的丶简陋的丶与周围七八个同类土包并排而立的新坟,淡淡开口。
「阎埠贵。」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用这样平静丶甚至可以说温和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你欠我父亲的,还了。」
「你欠那些被你用沉默出卖的人命……下去慢慢还。」
他顿了顿,转身,背对那片寂静的坟场。
「至于你儿子,你老婆,」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就留在这里,陪着你。」
他没有回头。
扛着铁锹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
只有夜风,还在那片坟场低回盘旋,拂过新土上尚未被踩实的枯草,发出沙沙的丶仿佛无数人低语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