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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镜油

    引擎的嘶吼在颠簸中渐渐平息成一种疲惫的喘息。陈野将皮卡滑进一片半塌的丶由锈蚀波纹钢板搭建的棚子下,勉强遮挡住越来越浓稠丶几乎如同灰色雨幕般的雾气。他不敢开远,燃油不允许,身体更不允许。肋骨下的钝痛已经升级为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的尖锐刺痛,视野边缘时不时闪过黑斑,那是失血丶疼痛和过度疲劳共同作用的警告。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小型私人修车点,紧邻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辅路。棚子一角堆着些报废轮胎和不知名金属零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蜘蛛可能也早已异化或消失)。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丶陈年机油和某种小动物巢穴腐烂后的淡淡腥气。远处,灰雾中隐约能看出一个低矮建筑的轮廓,像是曾经的便利店,门窗黑洞洞的。

    暂时安全。至少看起来比暴露在毫无遮拦的荒野强。

    他熄了火,钥匙留在点火开关上,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达一分钟除了胸膛剧烈起伏外没有任何动作。冷汗早已浸透内里所有衣物,此刻在相对静止的环境中,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更多体温。脸上和手上的伤口在汗液刺激下灼痛不减。

    不能停太久。他强迫自己睁开眼,先检查燃油表——指针又下沉了一小格,刚才那段亡命驾驶消耗不小。还能跑多远?二十公里?三十?必须精打细算了。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一阵眩晕袭来,他立刻扶住车门框。肋下的剧痛让他呼吸一窒。缓了几秒,他才慢慢挪下车,绕到车尾,再次检查底盘。

    之前疯狂逃窜时,底盘下那阵狂暴的敲击和刮擦声让他心有馀悸。他蹲下身(这个动作牵动伤处,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借着灰暗的光线仔细查看。

    油箱下方丶传动轴附近,有几道新鲜的丶深深的刮痕,划破了厚厚的锈层和泥土,露出下面相对明亮的金属本色。刮痕边缘沾着一些暗绿色的丶半凝固的粘稠物质,像是某种苔藓和机油的混合物,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丶类似铁锈混合沼泽植物的腥气。没有血迹,没有生物组织,只有这些粘液和刮痕。

    不是活物直接攻击?更像是某种……附着物?或者,带有粘性/腐蚀性的触须或肢体扫过?

    他用匕首尖小心地挑起一点暗绿色粘液,放在鼻端闻了闻——腥气更重,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丶仿佛电流通过后的臭氧味。不是生物性的腐臭。

    将粘液刮掉,他继续检查。车轮丶悬挂丶排气筒……没有其他明显损伤或附着物。那个发出敲击声的东西,似乎没有造成实质性破坏,只是留下了这些痕迹和粘液。

    它是什麽?目的是什麽?为什麽会对他(或者说,对他身上的碎片)产生反应?

    无解。至少现在无解。

    眼下最紧迫的是三件事:水,伤口处理,安全的过夜点。

    他回到驾驶室,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微型水循环装置。巴掌大小的精密圆柱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需要水源启动它。任何水源。

    他看向棚子外。灰雾浓重,能见度很低。但刚才隐约看到的那个便利店轮廓……旧世的便利店旁边,很可能有公共厕所,或者至少有个洗手池。

    值得冒险一探。棚子这里虽然能挡雾,但不够隐蔽,也不是完全封闭,无法提供足够的安全感。而且,他需要水。

    他背上背包(里面还有工具丶固体燃料丶所剩无几的物资),将水循环装置揣进怀里,右手握着匕首,左手虚按着肋下伤处,尽量减轻震动带来的痛苦,一步一步朝着便利店的方向挪去。

    地面泥泞,杂草绊脚。短短几十米距离,他走了足足五分钟,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两次。每一次停顿,他都会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灰雾翻涌,死寂无声,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便利店比远处看起来更破败。门脸招牌早已脱落,只剩几根弯曲的铁架。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黑黢黢的。他侧身从门框边向内窥视,适应黑暗后,能看到倾倒的货架,散落一地的腐烂包装袋,以及更深处,收银台后隐约的通道。

    他小心地跨过碎玻璃,走进店内。空气污浊,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快速扫视,确认没有明显的活动物体或异常阴影,然后径直朝着记忆里便利店后方(通常有卫生间和员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凌乱的货架区,后面果然有一条短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门上用褪色的贴纸写着「员工专用」,另一扇则是通用的卫生间标识。员工间的门锁着,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转向卫生间。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很小,一个隔间,一个小便池,一个洗手池。镜子早已破碎,碎片散落在积满灰尘的池边。最关键的——水龙头。

    他走过去,拧动。

    纹丝不动。锈死了。

    他早有预料,并不气馁。他需要的是水,不一定非得从水龙头里流出来。他的目光投向隔间。抽水马桶的水箱。

    隔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进去。马桶盖早已不知去向,水箱盖倒是还在,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掀开水箱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乾涸的水垢痕迹和几只风乾的昆虫尸体。

    最后一丝希望,是洗手池下方的管道。他蹲下身(又是一阵剧痛),用匕首撬开下方简陋的检修门。管道锈蚀严重,但……在U形存水弯的最低处,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他看到了一点反光。

    极其微少的丶不到一个杯底的丶浑浊发黑的积水,沉淀在存水弯底部。水面上漂浮着絮状物和铁锈。

    脏,极度可疑。但这是水。

    他拿出水循环装置,找到进水软管。软管很细,前端有一个微型过滤头。他将过滤头小心翼翼地从管道缝隙中探下去,尽量靠近那点积水,然后启动了装置侧面的微型抽吸泵(由那块黯淡的能量核心驱动)。

    极其微弱的嗡鸣声响起,细小水流被缓缓吸入装置。浑浊的污水进入装置内部,经过多层过滤和微型反渗透膜处理,从另一根出水软管中,一滴滴地,渗出清澈透明的液体。

    陈野立刻用早已准备好的丶相对乾净的小金属容器接住。水滴很慢,大约十秒钟才有一滴。但他耐心等待着,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等待甘霖。

    他接了大约二十毫升,先自己抿了一小口。水很凉,带着一点难以消除的丶极淡的铁锈味,但确实是可以入口的净水。他忍着乾渴,没有多喝,而是用剩下的一点,浸湿了最后一块相对乾净的布条,开始仔细清洁脸上和手上最严重的伤口。

    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他清洗掉伤口周围的灰烬丶血痂和污物,露出下面发红丶有些已经轻微化脓的皮肉。情况不妙,但没有溃烂流脓,或许还能撑一撑。

    清洁完毕,他收起布条(舍不得扔),继续接水。趁着接水的空当,他检查了一下卫生间内部。除了灰尘和破败,没有其他发现。但当他无意中抬头,看向原本是镜子的位置时,动作顿了一下。

    破碎的镜框还嵌在墙上,大部分镜面玻璃已经脱落,只剩下角落里的几片不规则碎片。其中最大的一片,斜斜地反射着门外透进的丶极其微弱的光线,以及……他自己的模糊影像。

    影像扭曲,破碎,脸色惨白,伤痕累累,眼神冰冷疲惫。但在那破碎的影像边缘,陈野似乎看到了一点别的什麽——不是镜中自己的倒影,而是镜面深处,那污浊的墙面背景上,仿佛有极其黯淡的丶一闪而过的光斑,形状难以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