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驾驶室成了暂时隔绝外界的丶布满铁锈和血腥味的蚕茧。陈野瘫在座椅里,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肋下的伤口在刚才菌毯逃亡中彻底背叛了粗糙的包扎,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身体侧面缓慢而粘稠地滑落,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更多。失血带来的寒冷从骨髓深处渗出,与灰雾透入车内的湿冷内外夹击,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他没昏过去。疼痛丶寒冷和肾上腺素残留像三根细线,吊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背包,再次拿出酒精和敷料。这一次,他连解开之前包扎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隔着被血浸透板结的布条,将剩下的酒精一股脑倒了上去。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釺贯穿身体!他猛地弓起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炸开一片片混乱的黑白噪点,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哑闷哼。冷汗瞬间涌出,浸湿了头发和脖颈。
几秒钟后,剧痛稍有缓解,变成一种持续的丶滚烫的钝痛。他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将新的敷料(依然是简陋的包装材料)胡乱按在伤口上,再用撕下的布条勉强缠绕固定。动作笨拙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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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椅背上,连抬起眼皮都困难。视线模糊,听觉却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而变得异常敏感——或者,是幻觉开始入侵?
他听到一种声音。不是车外灰雾的风声,不是金属冷却的咔哒声。
是一种极其低沉的丶缓慢的丶如同巨兽在极深地层下辗转反侧的……嗡鸣。
嗡……嗡……嗡……
和之前在便利店地下室里听到的,很像。但更加……厚重?更加……贴近?仿佛那发出嗡鸣的源头,就在这片区域下方,就在这片菌毯覆盖的大地深处。
是巧合吗?还是这片菌毯与那地下嗡鸣有关联?菌毯是那地下存在延伸到地表的「触须」或「感官」?那乳白色的水,是它的「分泌物」或「诱饵」?
疑问像气泡在逐渐浑浊的意识中浮起,又破裂。他没有精力去深究。
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种感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感知。仿佛有什麽东西,极其庞大,极其古老,带着一种非人的丶缓慢到近乎永恒的「注视」,正从脚下这片大地的深处,缓缓「扫」过他所在的位置。
不是恶意的凝视,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丶如同行星自转般的庞然存在的「感知掠过」。但被其扫过的瞬间,陈野感到腰间灰布袋里的碎片,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那并非活跃的规则波动,而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路过」时引发的丶本能的「颤栗」!
这东西……是什麽?是这片菌毯的「母体」?还是更深处丶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恐惧,一种超越了面对镜魇丶陶土人偶甚至葬仪官时的丶更深邃更原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不是因为直接的威胁,而是因为那种自身渺小如尘埃丶被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巨物无意间「瞥见」的无力感。
他蜷缩在驾驶座上,试图用钢铁外壳和脆弱的意志,对抗这种来自地底和灵魂深处的寒意。
时间在寒冷丶疼痛和模糊的嗡鸣感中缓慢流逝。倒计时如同风中残烛:【05:21:33】。
还有五个多小时。
他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或者醒来时已变成菌毯的养料,或是那地下巨物某个微不足道的「感知点」。
他需要保持清醒。用什麽?
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寒冷正在侵蚀意志。他需要刺激。
他摸索着,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军用压缩乾粮罐,再次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没有水,干硬的固体刮擦着喉咙,他只能依靠唾液一点点软化,然后强迫自己吞咽。每一次吞咽,都牵动肋下伤口,带来新的痛楚,但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食物能提供能量,但无法驱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来自地底的诡异感知。
他想起了告死鸦的「灰烬之巢」,那种万物焚尽后的死寂,反而能隔绝葬仪官的「线」。那麽,火焰呢?光明呢?能否驱散这种地下传来的丶冰冷粘稠的「注视」?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固体燃料砖(只剩下指甲盖大小)和那盒彻底糊掉丶再无希望的火柴。又拿出从坟场得来的那罐未开封的润滑脂。
他将润滑脂的盖子拧开,用手指挖出一小块。润滑脂冰凉粘稠,呈半透明黄色。然后,他撕下自己破烂外套的一角布料,用匕首削下一小片木质内饰板(从车门内侧),将布条缠绕在木片上,蘸满润滑脂,做成一个极其简陋的丶油脂含量很高的「火把芯」。
没有明火点燃。他需要一个火星,哪怕极其微弱。
他拿起那盒受潮火柴,将里面所有糊掉的丶结块的磷粉和残馀木梗,全部倒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零件(从工具包里找的)上。然后,他用匕首的刀背,对准那一小堆潮湿的混合物,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技巧,猛地一划!
嗤啦——!
一蓬极其微弱丶细小的火星溅射出来!大部分瞬间熄灭在潮湿的空气和混合物中。
但有一两颗,幸运地落在了蘸满润滑脂的布条上!
滋……
布条上,一点微不可见的暗红色亮了起来,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冒起一缕细细的丶带着油脂燃烧特有气味的青烟。烟柱很淡,在昏暗的车内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