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火种」!
陈野小心地将这个微型的「油脂火把」举到面前。那点暗红的光晕只有绿豆大小,提供的热量和光明微乎其微,甚至无法照亮他的脸。但它燃烧着,稳定地释放出一点点温度,一点点光明,一点点……属于「火焰」和「燃烧」的丶与地底冰冷嗡鸣截然不同的「存在感」。
他将火把放在仪表盘上一个相对安全的凹陷处,让它静静地燃烧。然后,他蜷缩着身体,尽可能靠近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源。
豆大的光晕映照着他苍白失血丶伤痕累累的脸,在冰冷的车窗上投下一个摇曳不定丶虚弱不堪的影子。
地下的嗡鸣似乎并未减弱,但那无形的「注视感」,在这一点微弱火光和燃烧气息的影响下,似乎……变得稍微模糊了一些?或者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但他紧紧盯着那点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视线开始无法控制地涣散。疲惫丶失血丶伤痛丶以及地底嗡鸣带来的精神压力,如同厚重的泥浆,将他向黑暗的深渊拖拽。那点豆大的火光,在视野里逐渐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光斑扭曲,变形……
他似乎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丶暗褐色的菌毯,在灰雾下无声蔓延。菌毯之下,是更加深邃的丶脉动着的黑暗,那嗡鸣正是从黑暗深处传来。菌毯上那些奇特的「结构」和「隆起」,像是这黑暗巨物伸向地表的丶用于感知和捕食的「伪足」。而那潭乳白色的水,则是它分泌出的丶用于引诱和消化猎物的「消化液」……
不,不是水。是……「羊水」?某个正在孕育中的丶更加庞大丶更加不可名状之物的……营养基?
这念头荒谬绝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理感」。
幻觉。肯定是失血和疲劳导致的幻觉。
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诡异的画面。但眼前的景象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他看到自己站在菌毯中央,脚下是柔软粘稠的纤维,无数细小的丶半透明的菌丝正试图从鞋底缝隙钻入,与他的皮肤接触丶融合……腰间的灰布袋在微微发光,碎片散发的冰冷规则波动,像灯塔一样吸引着菌毯深处那庞然存在的「注意」……
他看到那乳白色的水潭深处,倒映出的不是灰蒙蒙的天空,而是一片旋转的丶由无数暗红色血管和灰白色神经束构成的丶不断搏动的……「核心」?那嗡鸣正是这核心搏动的声音……
他看到几条粗壮的黑色触须,从「隆起」中缓缓伸出,但它们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伸向了水潭深处,似乎在汲取丶在灌注丶在进行某种缓慢而古老的「代谢」……
然后,他「看」到,在那水潭最底部,菌毯纤维最密集的地方,似乎……埋着什麽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骸骨。
那是一个……模糊的丶人形的轮廓。蜷缩着,仿佛沉睡。轮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的丶半凝固的胶质,与周围的水和菌毯纤维紧密相连。隐约能看到,那轮廓的脸上……似乎也有一道疤痕?
一股冰冷的战栗,比地底嗡鸣带来的寒意更甚,瞬间攫住了陈野的心脏!
那是……他自己?
不!是幻觉!是大脑在极度虚弱下,将恐惧和自身的处境扭曲投射出的荒诞影像!
他猛地睁大眼睛(其实他一直半闭着),剧烈地喘息起来,试图将意识从那诡异的幻象中拔出来。
眼前的景象模糊丶破碎,重新变成了驾驶室内昏暗的轮廓和仪表盘上那点微弱的丶跳动的光。
冷汗浸透全身,冰冷粘腻。肋下的伤口在急促呼吸下再次传来刺痛。
是幻觉。一定是。
但那幻象中,菌毯深处的「核心」,水潭底部的「人形轮廓」,以及碎片与菌毯之间那种诡异的「吸引」感……却像冰冷的种子,深植进他的意识,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向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灰布袋。碎片在里面,冰冷,沉默,散发着那熟悉的丶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窥视感。
它到底是什麽?为什麽能吸引哭泣天使丶葬仪官丶告死鸦丶镜魇丶地下敲击声……现在,连这地下的菌毯巨物,似乎也对它「感兴趣」?
老彼得说它是「钥匙」。告死鸦说它能打开不止一扇门。
打开的……到底是什麽门?通向哪里?
他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觉得脚下这片看似坚实的大地,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丶正在缓慢呼吸的菌毯,而他自己,不过是这张菌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丶带着奇异「钥匙」的丶正在流血的小点。
时间在恐惧丶寒冷和那点微弱火光的陪伴下,一分一秒地捱过。
倒计时,跳过了五个小时的门槛,进入最后的丶也是最艰难的四小时倒计时:【04:59:59】。
陈野的目光,从豆大的火光,移向车窗外永恒不变的丶翻滚的灰雾。
地下传来的嗡鸣似乎减弱了一些,但那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依然存在,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包裹着皮卡,包裹着他。
菌毯的领域就在不远处,安静地潜伏着。
而系统冷却结束,还有漫长的四个小时。
他必须保持清醒,熬过去。
他再次看向那点微弱的火光。它依旧燃烧着,稳定,微小,却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就像他自己。
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血和铁锈的味道。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对抗幻觉和恐惧,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点跳动的光晕上,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集中在肋下伤口那持续不断的丶证明他还活着的钝痛上。
等待。
等待冷却结束。
等待黎明(如果还有黎明)到来。
等待下一个,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深渊的……转折点。
皮卡之外,灰雾无声流淌。
菌毯之上,那些奇特的「结构」在微弱的光线变化中,仿佛也在进行着某种缓慢的丶无人理解的「呼吸」。
大地深处,那嗡鸣如同亘古的心跳,缓慢,沉重,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