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在灰雾中沉默地行驶了六个小时,远离了那座活体圣所,也远离了凋零走廊。熵变抑制器在耗尽了最后30点生存点后,自动关闭。那种被时刻抽走生命力的细微感觉重新浮现,虽然比在凋零走廊时微弱得多,但足以提醒陈野:时间正在他身上加速流逝。
他脸上的皱纹没有加深,但也没有消退。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某种耻辱的标记,记录着他为了前进所支付的代价。洛琳和李暮也一样,三个人坐在主控室里,像三个被时间匆忙雕刻后又遗忘的半成品。
但此刻,没有人关心外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控屏上,那里正循环播放着从圣所终端窃取的那段视频。
「……灰雾不是灾难……它是手术刀!它在切除这个世界的……『肿瘤』!而我们……我们就是肿瘤的一部分!」
████博士那张沾满鲜血丶疯狂又兴奋的脸,在说完这句话后,画面就彻底被雪花淹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视频只有十七秒,但信息量足以颠覆一切认知。
「肿瘤……」洛琳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为什麽这麽说?我们……我们明明是被灰雾侵蚀丶被迫迁徙的受害者。」
「如果受害者本身就是疾病的一部分呢?」李暮的声音沙哑。他靠在椅子上,脸色比手术刚结束时还要难看,银灰色的义眼因为过度使用而布满细微的血丝。强制回忆蜂巢数据带来的精神创伤,以及视频内容的冲击,让他的状态摇摇欲坠。「蜂巢的一些高层理论派……确实提出过类似的观点。他们称之为『文明癌变说』。」
陈野调出了视频的音频频谱分析图,将博士最后嘶吼的那句话放慢到四分之一速度,反覆播放。声音的每一个颤抖丶每一个破音都被放大,但除了疯狂,听不出任何虚假。
「系统,」他说,「分析视频中出现的实验室背景。识别可见的设备型号丶培养槽标签丶以及任何可能显示研究内容的文字信息。」
【正在执行图像增强与识别……】
【设备识别:旧世『永生科技』公司出品的第七代全自动基因测序仪丶『神经织网』公司的意识信号放大阵列丶以及……标准军用级高能生物防护容器。】
【培养槽标签部分破损,可识别片段:『项目:地髓-次级衍生物』丶『警告:禁止意识接触』丶『污染等级:欧米伽』。】
【墙面白板残留字迹,经增强处理可辨读:】
【『假说:灰雾为高维生命体的代谢副产物?』(被划掉)】
【『假说:灰雾为世界自愈机制?』(被划掉)】
【『结论:灰雾是医生。我们是病灶。』(字迹潦草,力透板面)】
「病灶。」陈野念出这个词,「和肿瘤同义。」
「但为什麽?」洛琳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灰雾,「我们做错了什麽?我们建造城市丶发展科技丶探索宇宙……这难道就是『癌变』吗?」
「也许『对错』不是关键。」李暮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回忆带来的刺痛,「癌症本身也没有对错,它只是细胞增殖失去了控制,最终毁灭了它赖以生存的躯体。蜂巢的理论派认为,旧世文明发展到后期,已经呈现出典型的『失控增殖』特徵:资源枯竭丶生态崩溃丶社会结构极化丶还有……那些越来越危险丶越来越违背自然规律的科学实验。」
他看向陈野:「你们在矿坑找到的日志里,提到『地髓』组织是灰雾降临前的『先兆』,是世界试图长出『抗体』。如果那个结论是对的,那麽灰雾本身,可能就是世界在『抗体』失效后,启动的终极清除程序——一场高烧,试图烧死所有病变细胞,哪怕这高烧也会杀死健康组织。」
陈野沉默地听着。他的大脑像一台超负荷运行的计算机,将所有的线索——矿坑日志丶圣所视频丶系统的存在丶诡异的本质丶序列魔药的原理——全部拉进同一个演算模型,试图找到一个能解释一切的通式。
「系统,」他突然开口,「调出你最初觉醒时的详细日志。精确到毫秒级,我要知道激活瞬间,周围环境的完整能量读数丶生物信号丶以及……是否有类似『低语』的异常信号。」
【调取中……】
【时间戳:旧世历2035年4月12日,下午3点17分42秒183毫秒。】
【地点:旧江城郊区,G7高速公路废弃服务区。】
【环境读数:灰雾浓度标准值(97%),环境辐射本底正常,诡异活动指数:低。】
【生物信号: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徵危急(失血丶多处骨折丶意识模糊),附近存在『哭泣天使』诡异的规则残留波动。】
【异常信号:检测到持续时间0.0003秒的『超维信息素脉冲』,频率无法解析,强度为背景噪声的10^9倍,但在所有标准传感器阈值以下,仅在系统核心日志中以加密冗馀数据形式被记录。】
超维信息素脉冲。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词。
「解释这个术语。」陈野说。
【资料库中无直接定义。根据词根推测:『超维』指代超出常规三维空间与时间坐标的维度;『信息素』通常指生物释放的丶用于同物种间通讯的化学信号。组合词可能意为:来自更高维度的丶携带信息的『信号释放』。】
【该脉冲在系统激活前0.0001秒抵达,与系统核心协议产生共振,触发强制觉醒程序。脉冲消散后,系统与宿主绑定完成,未再检测到同类信号。】
陈野的指尖冰凉。
系统不是凭空出现的。它被某个来自更高维度的「信号」激活了。那个信号在灰雾降临后十七天才出现,时机精准得可怕。
「如果灰雾是手术刀,」他缓缓地说,声音在安静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麽系统……会不会是另一把手术刀?或者,是医生留下的……『标记』?」
洛琳和李暮同时看向他。
「标记?」洛琳不解。
「癌症手术中,医生有时会在疑似恶变的组织旁放置放射性标记物,以便后续定位或观察。」陈野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调出系统的全息界面。那些冰冷的升级选项丶点数馀额丶蓝图库,此刻看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如果我们是需要被切除的『肿瘤』,那麽系统为什麽选择我?为什麽给我创造秩序丶强化自身的能力?这难道不是在帮助『肿瘤』生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