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的公路比陈野预想的更加破败。
路面不再是规整的沥青,而是大片龟裂的混凝土块,裂缝里长出了一种暗紫色的苔藓类植物。堡垒的轮胎碾过时,那些苔藓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并释放出带着甜腻腐臭味的孢子烟尘。外部传感器立即报警——孢子内含有微量的神经毒素成分,长期接触会导致幻觉和肌肉失控。
陈野启动了过滤系统。堡垒侧面的六个进气口关闭,切换到内部循环模式,同时车顶的两台等离子空气净化器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看了一眼能量储备:73%。刚才的光球净化战消耗了12%的应急能源,空气净化器每小时会再消耗0.5%。如果接下来的行动超过四小时,他就必须考虑返程或寻找外部能源补充。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系统的脆弱期还剩一小时四十二分钟。虽然稳定性已经恢复到92%,但那个随机降级的风险依然存在。陈野暂时不敢进行任何重要升级,只是将刚刚完成设计的「战术预判算法」加载到了作战辅助系统中,作为被动观察模块运行。
车速保持在每小时四十公里。
这个速度在迁徙纪元算是「慢行」,但对于一个独行者而言,已经足够快。陈野不打算隐蔽——如果有人在那里设置了信号源,那对方肯定有监测手段。与其偷偷摸摸被发现,不如大摇大摆地开过去,看看对方的反应。
距离废弃基站还有八公里时,第一个异常出现了。
堡垒的左侧传感器捕捉到一个移动热源。不是诡异——热源温度36.7度,恒温,形状规则,移动速度约每小时十五公里,呈Z字形路线在公路旁的废弃建筑间穿行。
「人类,或类人生物。」陈野调出光学画面。
灰雾影响了可视距离,但放大后的画面里,还是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穿着深色衣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动作敏捷,不时停下来,似乎在……采集东西?
陈野放大了那人停下的位置。地面上生长着一种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蘑菇状真菌,那人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将蘑菇割下,装进背包里的密封袋。
「采集者。」陈野做出判断。
在迁徙纪元,有一类人专门在灰雾区域边缘活动,采集那些因规则污染而变异的植物丶矿物,甚至是从低级诡异身上掉落的「材料」。他们通常不与车队同行,因为车队的目标太大,容易引来注意。这些人独来独往,用生命换取那些可能价值连城也可能一文不值的「奇物」。
这个采集者的出现,让陈野更加确信基站那边有问题。
因为这片区域的规则污染指数并不高,从传感器读数看,只有1.3(背景值是0.3-0.5)。这种环境能长出的变异植物,大多是低价值的丶常见的品种。一个经验丰富的采集者不会专程来这里,除非……
「除非这里有别的东西。」陈野低声说。
他切换通讯频率,调到公共频道的加密子段——这是采集者之间常用的通讯方式,简单的频率跳跃加密,防君子不防小人。
「……东北区三号标记点,蓝光菇产量比昨天下降了40%,可能有掠食者活动……」
「……西侧废墟发现『哭泣苔』的痕迹,但没找到主体,可能是迁移了……」
「……基站那边今天别去,信号塔上的『铁翼鸟』巢穴很活跃,我看到至少五只在盘旋……」
通讯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都是采集者在交换信息。其中最后一条,提到了「基站」和「铁翼鸟」。
陈野立刻调出生物资料库。
铁翼鸟,学名「规则污染种·金属化渡鸦」,常见于旧世通讯基站丶高压电塔等金属结构丰富的区域。它们以金属为食,能将吞下的金属在体内重组,形成坚硬的羽毛和喙。攻击性中等,通常不主动袭击人类,但会保卫巢穴。危险等级:C-,只要不靠近巢穴核心区域,相对安全。
但那个采集者说「很活跃」。
陈野切换到堡垒顶部的远距麦克风阵列,调整到特定频率——铁翼鸟的鸣叫声主要集中在8-12kHz,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噪音。
音频频谱上,一片空白。
没有鸟鸣。
要麽是采集者撒谎,要麽是……铁翼鸟集体沉默了。而根据生态记录,铁翼鸟只在两种情况下会集体沉默:极端天气(如灰雾涌浪),或者有更强大的掠食者进入领地。
陈野将车速降到每小时二十公里。
他打开了所有外部传感器的主动扫描模式。虽然这会增加能耗,也会暴露自身位置,但比起在未知环境中盲目前进,这点代价值得。
五公里。
路面开始出现焦黑的痕迹。不是火灾,更像是某种高热能量束扫过的结果。痕迹还很新鲜——边缘的沥青还在微微冒烟,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熔化的气味。
陈野停下堡垒,操纵一台无人机飞出。
无人机在焦痕上空悬停,伸出采样臂。分析结果在十秒后传回:
【残留能量特徵:高频电磁脉冲,峰值功率约3兆瓦,持续时间0.02秒】
【作用目标:金属结构(从熔融残留物判断,主要为铝合金和钢材)】
【攻击来源:地面固定式装置,发射角度俯角15度,方位角278度(西偏北)】
不是诡异攻击。是人为的防御武器。
陈野看向那个方向——西偏北,正好是废弃基站主塔的位置。
有人在基站周围布置了自动防御系统,而且刚刚触发过。
他调出之前捕捉到的信号记录:【目标接触完成,准备下一阶段】。信号来源的方位,也是基站。
「陷阱。」陈野得出结论。
但他没有调头。
相反,他启动堡垒,沿着焦痕的边缘缓缓前进。同时,他打开了系统的「战术预判算法」的主动分析模式,将刚才采集到的防御武器数据输入。
算法开始运行,屏幕右侧跳出一个新的窗口:
【威胁评估:固定式电磁脉冲炮台(推测)】
【已知参数:攻击模式(直线能量束)丶触发条件(运动物体进入感应区)丶攻击间隔(未知)】
【预判模型建立中……】
【基于能量残留和攻击角度,推测炮台安装高度:8-12米】
【推测感应范围:半径50米,扇形覆盖(前方120度)】
【弱点推测:能源供应单元(必须靠近炮台本体)丶感应器模块(通常位于炮台下方)】
陈野看着这些分析结果,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
如果他是设陷阱的人,会在哪里布置炮台?
最佳位置是基站主塔的中段平台,那里视野开阔,可以覆盖基站前方的开阔地和部分公路。高度大约十米,符合分析。
那麽感应器呢?通常为了隐蔽,会安装在炮台下方或附近的伪装物里。可能是看起来像鸟巢的东西,或者一堆废墟瓦砾。
而最关键的——炮台是独立系统,还是基站内部有人远程操控?
无人机传回了基站的高清图像。
那是一座标准的旧世通讯基站:三十米高的主塔,顶端原本的天线阵列已经锈蚀倒塌,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塔身中段确实有一个工作平台,上面堆满了杂物,但陈野放大后,看到了一个异常——杂物堆的形状太过规整,像是刻意摆放的伪装。
而在平台边缘,有一根不起眼的丶直径约二十厘米的金属管,管口微微向下倾斜,对准的方向正是公路。
「找到你了。」陈野轻声说。
但他没有攻击。
因为就在这时,他的左侧传感器再次捕捉到了那个采集者的热信号。而且这一次,信号在快速移动——不是远离,而是朝着基站的方向。
采集者在跑。背后有什麽东西在追他。
光学画面里,那个深色身影在废墟间拼命奔跑,背包在背后剧烈晃动。而他身后大约五十米,三个……不,四个低矮的丶匍匐前进的热源正在快速接近。
那不是人类。热源温度只有28度,移动方式像爬行动物,但速度极快。
陈野调出生物轮廓分析。
系统对比资料库后,给出了一个匹配度87%的结果:
【疑似目标:规则污染种·地行猎犬(变异体)】
【特徵:四肢着地快速移动,体表覆盖角质鳞片,嗅觉极其灵敏,擅长协同狩猎】
【常见活动区域:城市废墟丶地下管道系统】
【危险等级:C+,对单人有致命威胁】
采集者显然知道这一点。他没有朝着公路跑——那里空旷,没有掩体。他选择了一条曲折的路线,试图利用废墟建筑来阻挡猎犬。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在朝着基站跑。
而且已经进入了炮台的感应范围。
陈野立刻计算了距离和速度。
采集者距离基站主塔约八十米,猎犬在他身后四十米。以双方的速度差,他会在十五秒后被追上。但前提是……他能活着跑过这八十米。
堡垒的控制室内,警报声响起。
是炮台的武器系统激活信号——一个尖锐的丶频率在2GHz的雷达波束扫过了采集者的位置。
炮台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