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停在半空。
它没有继续伸出,也没有收回,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试探这个它已经离开十年的世界。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像血液,又像熔化的金属。
球体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了些:
「……十年了……还是……一百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声音里的疲惫感几乎要溢出来,那不是物理上的疲倦,是意识在漫长囚禁中被反覆磨损丶稀释后的虚无。
周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球体说:「陈子安先生,我是周瑾的妹妹,周薇。您父亲陈明远博士的学生周瑾,是我的哥哥。」
球体内的光波动了一下。
「……周瑾……我记得……那个总是……很安静的孩子……」声音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翻阅被时间尘封的记忆,「他……还好吗?」
「他死了。」周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短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为了封印大地使徒的核心,他将自己的意识融入了禁区的规则结构。」
「……死了……」声音重复这个词,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丶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又一个……因为我而死的人……」
「不完全是。」陈野突然开口,「他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球体内的光转向陈野的方向——虽然那只是一个发光的球体,但陈野能感觉到「注视」。
「……你是谁?你身上的气息……很熟悉……又很陌生……」
「我叫陈野。」陈野说,「我被您父亲试图封印的那个存在标记了。道标污染等级7,正在石化。我需要时间归零协议来清除污染。」
「……道标……」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病态的兴奋,「它还在……标记新的猎物……真好……真好……」
陈野和周薇对视了一眼。
这个反应不对劲。
被封印了十年,听到仇敌还在活动,不应该愤怒或恐惧吗?为什麽会是「兴奋」?
「您……」周薇试探性地问,「您还记得发生了什麽吗?您父亲为什麽要把您封印在这里?」
球体内的光剧烈波动起来。
那只半透明的手开始颤抖,手指痉挛般地弯曲。
「……父亲……父亲他……」声音变得破碎丶混乱,「他想救我……他说能救我……但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是我了……那个矿洞塌方的时候……我就已经……」
手突然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球体内壁上。
没有声音,但整个机房都震动了一下。
静止之心装置的银色外壳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我求他杀了我……彻底杀了我……但他不肯……他说有办法……能把我分离出来……能让我恢复……」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我憎恶,「所以他创造了这个……这个华丽的囚笼……把我关在这里……十年……一百年?谁知道……反正永远出不去……永远困在这该死的『静止』里……」
陈野明白了。
陈博士没有成功「拯救」儿子。
他成功地将儿子的人类意识从大地使徒的整体中剥离了出来,但剥离出来的意识,依然是那个被困在矿洞深处丶濒死绝望的「哥哥」的意识。而这个意识,在经历了被同化丶被吞噬丶又被强行剥离的整个过程后,早就扭曲丶破碎丶充满了自我毁灭的倾向。
所以它才会说「真好」——因为大地使徒还在继续作恶,还在创造更多和它一样的受害者,这证明了它的痛苦不是特例,证明了它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这是一种极致的丶绝望的共鸣。
「时间归零协议。」陈野直接切入正题,「您父亲留下的最终版本,在哪里?怎麽使用?」
球体内的光转向他。
「……你想清除污染?回到……被标记之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怜悯,「不可能的……时间归零不是重置……是抹除……它会抹掉你那段时间的存在……你会失去所有相关的记忆……所有在那段时间里获得的成长……你会变成一个……更早版本的你……一个更脆弱丶更无知的你……」
「那也比变成石头强。」陈野说。
「……石头……」声音笑了,笑声乾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以为……那是最坏的结果?不……最坏的结果是……你变成像我一样……被困在永恒的静止里……意识清醒……但什麽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回忆……自己是怎麽被吞噬的……」
陈野没有动摇。
「协议在哪?」
球体内的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机房深处的一扇门。
「……那里……我父亲的工作室……所有资料都在里面……包括协议的完整版本……以及……他最后的忏悔录……」
手缓缓收回球体内部。
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
「……但我要警告你们……工作室里有最后一道防护……我父亲的意识残留……他的一部分……还守在那里……他至死都相信……自己能拯救我……所以他会阻止任何人……拿走那些资料……因为他觉得……那是『危险』的……会害死更多人……」
球体的裂缝开始闭合。
「等等!」周薇喊道,「我们需要您的授权!下一层的活体封印——」
「……不需要了……」声音几乎听不见了,「那个封印……早就被我……吃掉了……在我还清醒的时候……我把它……同化了……所以现在……我就是封印……」
裂缝完全闭合。
银色球体恢复了平静,继续缓慢旋转。
机房内的光芒逐渐暗淡,法阵的纹路重新归于沉寂。但时间冻结没有重新启动——验证通过后,这片区域的时间恢复了正常流动。
陈野看了一眼周薇。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我们继续。」她说。
两人走向那扇门。
门是普通的合金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方米。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工作台,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以及……坐在工作台前的那个人。
或者说,那个人的「残影」。
那是一个白发老人的全息投影,穿着白色研究服,背对着门口,正在工作台上写着什麽。投影很稳定,细节清晰到能看见他手上老人斑的轮廓。
当陈野和周薇踏入房间时,投影停下了笔,缓缓转过身。
是陈博士。
或者说,是陈博士留在工作室安保系统里的意识备份——一个被设定为永久运行丶守护这里所有资料的人工智慧。
「访客确认。」陈博士的投影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学者特有的温和,「生物识别通过,身份:周瑾关联人员。访问权限:B7级。请问需要什麽?」
周薇上前一步:「陈博士,我们需要时间归零协议的完整资料,以及……您关于大地使徒研究的最终结论。」
投影摇了摇头。
「抱歉,那些资料被标记为『最高危险等级』,只授权给我本人访问。」它说,「除非你们能提供『特殊访问代码』,或者……能证明你们已经理解了『污染与净化本是一体』的真正含义。」
又是那句话。
陈野皱眉:「那是什麽意思?」
投影转向他,虚拟的眼睛似乎在打量他。
「你被标记了。」它说,语气依然平静,「道标污染等级……让我看看……7级,正在向8级过渡。你的左肩已经开始石化,如果不干预,七十二小时后你会彻底失去左臂,一百二十小时后死亡。」
它顿了顿,然后说:「但你知道吗?那道标,那污染,也是你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