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昀继续说：「你左臂的材质不是任何工业合金或复合材料。是振金。活性的，与你的神经系统完全共生。你在共鸣塔区域获得它，时间不超过两周。」
他顿了顿：「而且你身上有静滞之心的规则残留。你在用奇物级能源驱动什麽东西——也许是你说的『生产基地』。」
陈野没有否认。他看着林昀，林昀也看着他，像两面镜子互照。
「你也有。」陈野说，「不是振金，是另一种。旧世某个研究所的改造项目？」
林昀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某种微妙的认同。
「普罗米修斯。」他说，「我在遗产保管人的档案里读到过。同一时期丶不同研究方向，目标是制造可控规则生命体对抗诡异。共鸣塔是他们的实验基地。」
他停顿：「我还以为那个项目全灭了。」
「只剩一个。」陈野说，「不完全成功。」
「你呢？」林昀问，「你是完全成功，还是不完全成功？」
陈野抬起左臂。在他的意识控制下，哑光灰色的伪装层褪去，露出振金原本的金色光泽。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我是第三种。」他说，「不完全成功，但还在学习。」
林昀盯着那条振金手臂，几秒后点头。
「那我们可以合作。」
于烈猛地站起：「林昀，你疯了吗？这人什麽背景都不清楚，开口就要七成市价的供应协议，还说他有核电站——你信了？」
「我信我的感知。」林昀没有看他，依然盯着陈野，「他的规则结构稳定度是我见过最高的。哪怕是序列5的超凡者，也有规则侵蚀的痕迹，他的没有。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的共生方式比其他所有尝试都更安全；第二，他背后有能支撑这种共生的技术或奇物。」
他转向周济民：「周老，我们在振金研究上卡了三年，因为没有稳定的活性样本。现在样本自己走过来了。」
周济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看向方琳。
方琳缓缓点头：「商会可以接受试用期协议。先签三个月，采购清单需经双方确认，价格七五折。如果产品质量合格，续约时再谈正式条款。」
于烈怒视着同伴，但车队联盟只有一票。他咬牙：「我要上报联盟总部。」
「请便。」方琳平静地说，「但在此之前，试用协议生效。」
陈野点头：「三天后第一批货。医疗级规则中和剂，五百支，纯度99%以上。这是样品。」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支密封的玻璃管，里面是淡金色的透明液体。这是林医生用08号体内剥离的振金微粒逆向调制的中和剂，能有效抑制低阶规则侵蚀。堡垒里库存还有三百支，先拿出五百支的样品并不过分。
周济民接过玻璃管，对着灯光观察。他拔开塞子，用手指沾了一滴，涂在手背一处陈旧的伤疤上。三秒后，伤疤边缘的灰白色消退了一毫米。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有效。」
林昀看着他，又看向陈野。年轻人冷漠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那是求知者对未知领域发现者的复杂情绪：敬畏，好奇，还有一点点不甘。
「你愿意交流技术细节吗？」他问，「不涉及你的核心机密，只是……振金中和的原理。」
陈野考虑了三秒。
「有限度。」他说，「我需要你们用等价的知识交换。关于旧世研究所，关于公路本身，关于……灰雾的源头。」
林昀的手指在桌面轻叩。
「周老？」
周济民缓缓点头。
「三天后，第一批货交付时。」他说，「遗产保管人开放二级档案权限，供你查阅灰雾降临初期的记录。里面有关于『源头』的部分推测。」
他顿了顿：「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陈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收起左臂的伪装层，重新恢复哑光灰色的工业假肢外观。
「三天后见。」
***
离开图书馆时，夕阳正在西沉。
灰雾在黄昏时分会短暂变淡，这是公路人尽皆知的现象——原因不明，但所有人都利用这段时间赶路丶交易丶完成必须在良好视野下做的工作。双桥集市在暮色中忙碌起来，行人增多，摊位加挂照明灯，空气中漂浮着廉价营养剂加热后的化学气味。
陈野和艾莉森走向东岸仓储区。7号仓的提货过程很顺利，商会工人将五百升水和三百升燃料搬上货运平板车。陈野支付了额外的小费——一小包规则残骸粉末——工人就把平板车借给他们用。
回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桥上的集市进入夜间模式：大部分摊位收摊，只剩几家通宵营业的酒吧和修理铺亮着灯。行人稀疏，脚步声在空旷桥面回荡。
走到桥中段时，陈野停下。
前方二十米，三个穿着黑色防护服的人影并排站立，完全挡住了去路。他们的面罩是全黑反光材质，看不清面容，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着。
艾莉森的手按上腰间。
陈野的左臂褪去伪装层，振金在黑暗中泛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三个黑色人影依然不动。几秒后，中间那个缓缓抬起右手，做出一个手势——拇指丶食指丶中指指尖相对，形成一个三角形。
旧世研究所的内部通行手语。
陈野在B-7的记录里见过这个手势。普罗米修斯项目的科学家们用它来快速识别同伴，尤其是在灰雾降临初期丶通讯中断丶人人自危的那段混乱时间。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前进。双方在昏暗的桥面僵持。
三十秒后，黑色人影放下手，转身，消失在桥另一侧的黑暗中。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艾莉森松开了腰间的手：「他们是什麽人？」
陈野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锚通过意识传递来分析数据：
【目标规则特徵/无法解析/存在强烈信息屏蔽/唯一可识别特徵：与α-01有0.3%的规则结构相似度】
「他们也是普罗米修斯的产物。」陈野说，「不是α型，不是β型，是另一条分支。」
他顿了顿：「而且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夜色中，双桥集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西岸图书馆的轮廓淹没在黑暗里，只有顶楼一扇窗户还亮着光。
陈野推着平板车继续走向堡垒。
三天后，他还要回来交付第一批货，换取关于「源头」的知识。
但那三个黑色人影的存在，让一切变得复杂了。
他想起周济民的话：
「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但他没有选择。
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开始，他就在向某个未知的终点行驶。
现在，终点似乎在主动向他靠近。
堡垒「鴞」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车灯在雾中劈开两条暗淡的光之隧道。
陈野加快脚步，振金左臂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