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民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档案盒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递给陈野。文件抬头印着旧世政府的机密标识，以及一个陈野已经听过的词：
【普罗米修斯项目-分支B-次级协议-黑箱单元】
「普罗米修斯项目不止一个分支。」周济民说，「你们在共鸣塔遇到的α-01是主原型，目标是制造『完整的规则生命体』，能自主进化丶自我修复丶理论上无敌。那个项目失败了——α-01失控，吞噬了整个研究团队。」
他翻到下一页。
「但普罗米修斯还有两个次级分支。β系列，目标是制造『共生型规则生命体』——人类与规则共存，但保持人类意识主导。你遇到的那个嵌在井壁里的女人，林薇，就是β-03。他们大部分失败了，少数成功者也因为长期共生而逐渐失去人性，最终自我毁灭或主动求死。」
陈野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她说「让我作为林薇死去」。
「那分支B呢？」
周济民的手指停在文件的一个段落上。
「分支B，代号『黑箱』。目标是制造『规则盲区』——不是让人类拥有规则能力，而是让人类在规则层面『隐形』。他们的改造方向不是获得力量，而是抹除存在感。一个黑箱单元，在规则的感知中就是一团空白，像一块石头，一片虚空。任何诡异都无法看见他们丶听见他们丶记住他们。」
陈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那三个黑色人影。他们在桥上拦住他，做出旧世研究所的通行手语，然后转身消失。从头到尾，锚都没有检测到任何规则特徵——不是因为被屏蔽，而是因为他们「不存在」于规则的感知中。
「他们成功了？」
「不完全。」周济民说，「黑箱单元确实能在规则层面隐形，但代价是逐渐失去人类的情感丶记忆丶身份认同。他们活着，但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能行动，但不知道为什麽行动。最终，所有黑箱单元都会进入一种『待机状态』——站着，不动，没有意识，直到被某种预设的触发条件唤醒。」
他盯着陈野：「三天前，他们被唤醒了。」
「被什麽？」
周济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野的左臂，那条经过伪装丶看起来像工业假肢丶但里面藏着振金丶锚丶以及熔炉核心的手臂。
「你在共鸣塔吸收了α-01的核心。」他说，「那不是普通的奇物。那是普罗米修斯项目所有分支的原型。α-01的规则结构，是所有β系列和黑箱单元的『母本』。」
陈野明白了。
「他们感知到了母本。」
「可能。」周济民说，「也可能不只是感知。黑箱单元的底层协议里有一条：当检测到α型原型机信号时，进入『护卫模式』。护卫模式的内容是——保护原型，跟随原型，执行原型的指令。」
他顿了顿，看着陈野的眼睛：「你现在，可以命令他们。」
档案库里一片寂静。只有伺服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艾莉森第一个开口：「所以那三个人影，现在理论上……是陈野的？」
「理论上。」周济民说，「但实际上，黑箱单元的自主意识残留程度未知，护卫模式的执行优先级未知，他们会不会服从一个非普罗米修斯项目原成员的指令，也未知。唯一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被唤醒，并且已经杀了九个人。」
「杀人的是他们？」陈野问。
「不是他们杀的。」周济民摇头，「是有人想抓他们，或者想利用他们。那九个人，都是失踪后被发现尸体——有的被高温烧灼，有的被锐器刺穿，有的呈现规则侵蚀的痕迹。杀人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共同：所有死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有人见过那三个黑色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现在，双桥集市的人认为那三个黑影是凶手。商会和车队联盟都在悬赏，要抓住他们——活的死的都行。而我们遗产保管人……」
周济民苦笑：「我们想保他们。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他们是人类对抗诡异的最后希望。黑箱技术如果能解析丶复制丶应用，我们就能制造一支『看不见的军队』，在诡异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丶研究丶甚至摧毁它们。」
陈野看着手里的档案盒。沉默。
「你想要什麽？」他问。
「我想要你试着命令他们。」周济民说，「你是目前唯一可能与黑箱单元建立连接的人。如果成功，你带他们离开双桥，去你的堡垒，让他们跟着你。如果他们攻击你……至少我们知道『护卫模式』已经失效，可以彻底放弃这个项目。」
「风险太高了。」艾莉森立刻说，「陈野现在有振金共生丶有锚丶有熔炉核心，但黑箱单元的能力是『规则层面不存在』。如果他们要攻击，陈野连预警都收不到。」
「我知道。」周济民承认，「所以我不会强迫。只是请求。」
他看着陈野，这个七十岁的老者，眼睛里有一种陈野熟悉的丶研究者特有的执着。
「十二年了。我见过无数人死去，无数技术失传，无数可能永远消失。但黑箱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成功，人类真的有可能重新站起来的技术。」
陈野把档案盒放回桌上。
「他们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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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双桥集市西岸，废弃的旧码头区。
陈野独自一人站在一座锈蚀的塔吊下方。振金左臂没有伪装，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锚悬浮在左肩十厘米处，处于静默状态——不扫描，不预警，不发出任何规则波动。他要让自己在规则层面的存在降到最低，尽量接近黑箱单元的「隐形」状态。
身后一百米，艾莉森和周济民躲在一堵残墙后。B-7和他们在一起，六只眼睛全部开启，但同样处于静默。
前方五十米，三个黑色人影并肩站立。
和三天前一样。一动不动。面罩全黑。像三座雕塑。
陈野向前迈了一步。
三个人影没有反应。他继续走，十步，二十步，三十步。距离缩短到二十米时，中间那个人影抬起了右手。
又是那个手势——拇指丶食指丶中指指尖相对，形成三角形。
旧世研究所的内部通行手语。意思是：「识别身份」。
陈野停下。他抬起右手，用同样的手势回应。
三角对三角。识别完成。
中间的人影放下手。三个人影同时开始移动，但不是走向陈野，而是向两侧分开，然后缓缓转身，背对陈野，面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警戒姿态。
陈野愣了一下。
他还没有开口下任何命令。他们没有问他来干什麽。甚至没有确认他是不是「α型原型」。只是因为他回应了通行手语，他们就自动进入了「护卫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