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三个黑箱单元，看着沈默空洞的眼睛，看着球体表面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意识碎片。
上帝的代价，是三百七十二个研究员。是无数死在公路上的人。是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原点在哪里？」他问。
「马里亚纳海沟。」沈云说，「但你去不了。那里被灰雾完全包裹，规则混乱指数超过一百，任何生物靠近都会瞬间解离。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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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什麽？」
沈云的脸重新浮现，盯着陈野的振金左臂。
「除非你变成真正的规则生命体。不是α-01那种失败品，也不是我这种囚徒，而是完美的丶平衡的丶能同时驾驭规则和保持人性的存在。如果你能做到，你就能穿过灰雾，到达原点，找到那个容器，关闭它。」
他顿了顿：「或者，打开它。」
陈野没有问「打开它」是什麽意思。他已经猜到了。
如果灰雾是被人为释放的，那麽它也可以被人为关闭。关闭的方法，就在原点。
但同时，原点也可能有更大的秘密，更大的危险，更大的诱惑。
「我需要什麽？」
「你需要彻底融合你的规则结构。」沈云说，「现在你的振金左臂丶锚丶熔炉核心是三个独立系统，虽然共生，但各司其职。要穿越灰雾核心，你需要把它们『冶炼』成一个整体——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丶由你完全掌控的规则核心。」
他看向球体内部那个深蓝色的光团。
「我可以帮你。用我的核心，做你的熔炉。」
沈默猛地抬头：「父亲！」
球体表面的脸群同时睁开眼，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沈所，不要！」
沈云的脸微笑着，那笑容里有解脱，有疲惫，有终于可以休息的释然。
「我困在这里十三年了。每天看着同事们的脸，听着他们的声音，承受他们的痛苦。我早就想结束这一切。但我不放心——不放心沈默，不放心黑箱，不放心这个世界的未来。」
他看着陈野：「你来了。你能带走沈默，能带走黑箱，能继续向前。我放心了。」
陈野沉默。
「代价是什麽？」
「你的左臂会彻底异化。」沈云说，「不再是人造肢体，也不是振金共生体，而是『你』本身。它会成为你身体不可分割的部分，就像你的心脏，你的大脑。从此没有退路。要麽成功，到达原点，关闭一切。要麽失败，变成像我这样的囚徒，永远困在规则里。」
他看着陈野的眼睛：「你敢吗？」
陈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左手，振金在幽蓝萤光中反射出温暖的金色。
锚悬浮在肩侧，传递来最后的信息：
【共生率：100%】
【规则结构同步率：100%】
【当前状态：等待最终指令】
熔炉核心在深处静默，银色物质温顺地蛰伏。
陈野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骑着那辆生锈的自行车，在哭泣天使的注视下狂奔。那时候他没有系统，没有序列，没有任何超自然力量。他只有一辆破车，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和一个简单的念头：
活下去。
现在，他有了选择。
他可以带着黑箱离开，继续在公路上流浪，躲避诡异，和火石集团那样的敌人周旋。他可以忘掉原点，忘掉灰雾的源头，忘掉那个想当上帝的人。他可以活下去，像无数人那样，活一天算一天。
或者——
他可以向前。
不是公路上的向前，是真正的丶最后的向前。
向原点。向真相。向那个可能让他彻底失去自我的深渊。
陈野闭上眼睛。
三秒。
他睁开。
「开始吧。」
沈云的脸笑了。球体表面的所有脸都笑了。三百七十二个意识碎片，同时露出解脱的表情。
深蓝色的光团从球体核心分离，缓缓飘向陈野。它穿过振金左臂，渗入金色纹路，渗入锚的核心，渗入熔炉的深处。
光芒暴涨！
整个地下空间被蓝白金的三种光芒充满！墙壁上的生物膜剧烈蠕动，管道脉络疯狂搏动！B-7的六只眼睛全部熄灭，进入过载保护！三个黑箱单元同时后退，沈默的面罩下，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光！
陈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张。
不是被吞噬，是融合。沈云三百七十二个同事的意识碎片，十三年积累的记忆丶知识丶痛苦丶希望，全部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了他们的一生——童年丶求学丶科研丶灰雾降临那一瞬间的恐惧。他看见了他们死亡的那一刻——规则爆炸的光芒吞没一切，意识被撕裂，然后被沈云的核心捕获丶保存丶囚禁。
他看见了沈云。
这个六十三岁的老科学家，在最后时刻选择了和反应堆融合，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救下这些同事们的意识碎片。他用自己为牢笼，囚禁他们十三年，也保护他们十三年。
现在，他把这一切交给陈野。
不是负担，是力量。三百七十二个人的意志，融合进陈野的规则核心，成为他的一部分。
光芒逐渐收敛。
地下空间恢复幽蓝的萤光。球体消失了，那些脸消失了，只剩下一团微弱的丶正在消散的光点。沈云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越来越轻：
「活下去……找到原点……替我们……看一眼……没有灰雾的……天空……」
光点散尽。
空间中央，只剩下陈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振金依然存在，但不再是独立的「部件」。它和锚融合了，和熔炉融合了，和那三百七十二个意识碎片融合了。金色纹路变得更加复杂，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每一次流动都带着旧世研究员们的记忆和愿望。
他能感觉到他们。不是负担，是陪伴。
陈野抬起左手，握紧。
光芒迸发！不是护盾，不是武器，只是纯粹的光。那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照亮了墙壁上的生物膜，照亮了三个黑箱单元，照亮了B-7重新开启的六只眼睛。
【检测到宿主规则结构升级完成】
【新状态：规则生命体·完美共生型】
【当前等级：序列3（推定）】
【核心能力：规则掌控·完全融合·意识网络】
序列3。
陈野放下手臂。光芒收敛，只剩下温润的馀晖。
他走向沈默。黑箱单元的面罩已经重新戴上，但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他看着陈野，嘴唇动了动：
「我父亲……」
「在我这里。」陈野说，左手按在胸口，「他的一部分。还有你的同事们。他们都还在。」
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
陈野转身，走向出口。
B-7悬浮跟随，六只眼睛全部亮着稳定的光。另外两个黑箱单元无声地列队，呈护卫阵型。沈默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空间。
那里曾经囚禁着他父亲十三年。
现在，空了。
但他知道，父亲没有消失。
父亲在陈野的左臂里，在那三百七十二个意识碎片里，在那道金色的光芒里。
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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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小时后，堡垒「鴞」驶离东南研究所废墟。
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公路上，温暖而真实。老徐把速度提到八十公里，引擎平稳轰鸣。艾莉森在主控室记录着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一切，手指飞快，生怕遗漏任何细节。B-7在角落进入低功耗模式，六只眼睛闭着，机械臂轻轻摆动，像在做梦。
货舱里，三个黑箱单元第一次坐在椅子上——不是站着，是坐着。沈默的面罩半掀开，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他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有焦距，有光，有复杂难言的情绪。
陈野站在窗前，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
左手搭在控制台上，金色光芒稳定温润。他能感觉到沈云和那三百七十二个人的意识在深处沉睡，像一座永不枯竭的能源。
前方，是马里亚纳海沟的方向。
是原点的方向。
也是所有答案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