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不是在等人类进化。你是在等一个能融合所有规则的人。能承载所有意识碎片的人。能……代替你的人。」
零的笑容凝固了。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变冷，「比我预想的聪明。」
「你被困在这里了。」陈野继续说，「你和核心融合，但也囚禁了自己。你出不去，因为你的意识已经和容器绑定。你需要一个替代品——一个能承载你的全部规则丶你的全部记忆丶你的全部『遗产』的人，替你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零没有说话。
「我就是那个替代品。」
很长时间的沉默。容器内的灰雾旋转得更快了，像在酝酿什麽。
然后零笑了。这次不是温和的笑，是真正的丶发自内心的笑。
「完美。」他说，「你太完美了。比我设计的任何方案都完美。你融合了α-01，融合了沈云的三百七十二个同事，融合了诺亚的三千七百个囚徒。你的规则结构稳定得不可思议，你的人性保持得近乎奇迹。你——」
他走近陈野，伸出手，想触摸他的左臂。
沈默动了。黑箱单元像影子一样挡在陈野面前，速度之快，连零都愣了一下。
「别碰他。」沈默说。
零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云的儿子。黑箱单元。」他轻声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想救所有人，最后只救下三百七十二个。我想救全人类，最后只救下自己。我们都不完美。」
沈默没有动，也没有让开。
零叹了口气。他后退一步，看着陈野。
「你不需要接受我。」他说，「你可以拒绝。然后离开这里，继续你的公路，继续你的流浪，继续看着人类在绝望中挣扎。灰雾会继续存在，诡异会继续杀人，但你可以活下去，活到老，活到死。」
他指向容器。
「或者，你可以接受。融合核心，成为新的『母亲』。关闭灰雾，杀死所有诡异，让世界恢复原状。代价是你会永远留在这里，像我一样，和核心绑在一起。再也见不到阳光，再也闻不到空气，再也感受不到风吹在脸上。」
他停顿，看着陈野的眼睛。
「选择吧。」
寂静。
陈野站在容器前，看着那团搏动的光。他能感觉到它的温暖，它的呼唤，它的……孤独。它在这里困了十三年，和零一起，等待一个能接替它的人。
左臂里的四千多个意识碎片同时低语。有的说接受，有的说拒绝，有的沉默。沈云的声音最清晰：
「你不需要替我们决定。你只需要替你自己决定。」
陈野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哭泣天使的注视，想起生锈的自行车，想起系统觉醒的瞬间。想起老徐的车灯从灰雾中驶来，想起艾莉森在手术室里的坚持，想起B-7的第一次眨眼，想起沈默在废墟前喊的那声「爸」。
他想起公路。无尽的公路。灰雾中的公路。无数车轮碾过的公路。
他睁开眼睛。
「我选择第三条路。」
零皱眉：「没有第三条路。」
「有。」陈野抬起左臂，让光芒照亮整个空间，「我融合他们，不是为了替代你。是为了超越你。」
左臂里的四千多个光点同时爆发！不是光芒，是意志。四百七十二个东南研究所的意识碎片，三千七百个诺亚基地的意识碎片，还有沈云，还有林薇，还有无数死在公路上的人——他们的声音汇成洪流，从陈野的左臂涌出，冲向零！
零的脸色变了。他抬手想防御，但那些意志不是攻击——是拥抱。它们包裹他，渗入他，和他的意识融合。不是吞噬，是连接。
「你……你想干什麽？」
「让你看到。」陈野说，「看到你杀死的人。看到你伤害的人。看到你在他们身上造成的痛苦。」
零的意识被拖入那片洪流。他看见林薇嵌在井壁里，说「让我作为林薇死去」。他看见沈云困在地下第七层十三年，用自己为牢笼保护同事。他看见诺亚基地的三千七百个人，日复一日过着虚假的生活，以为自己还活着。
他看见公路上那些挣扎求生的灵魂。看见他们为一口水拼命，为一块面包杀人，为活下去放弃一切。也看见他们互相搀扶，彼此信任，在绝望中生出希望。
零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规则结构在波动，在松动，在……融化。
「这不是进化……」他喃喃道，「这是……这是……」
「这是人性。」陈野说，「你抛弃的东西。你视为进化代价的东西。你忘了的东西。」
零的眼睛里流出光——不是眼泪，是规则碎片的逸散。他看着陈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丶不是表演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疲惫。有解脱。有后悔。
「我……错了。」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银色物质从皮肤下渗出，消散在空气中。他的意识碎片从规则核心中剥离，一部分飘向陈野的左臂，被四千多个光点接纳，一部分飘向容器，和核心融合，还有一部分飘向上方，飘向那个他永远无法再见的天空。
最后，他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光点，悬浮在陈野面前。
「谢谢。」那光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替我看一眼……没有灰雾的……太阳。」
光点熄灭。
寂静。
陈野站在容器前，看着那团搏动的光。现在，他能感觉到它的全部——十三年的孤独，十三年的等待，十三年的痛苦。它不想成为母亲，它只是被困住了。
他伸出左手，按在容器外壁上。
金色光芒与灰白色光芒接触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安静。管道停止了输送，灰雾停止了扩散，远方的诡异停止了活动。所有规则同时停滞，等待一个最终的指令。
陈野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成为母亲。他只需要做一个选择。
关闭。
光芒从容器中涌出，不是爆发，是收束。灰白色的烟雾开始向核心收缩，像时间倒流，像一切回归原点。管道里的灰雾被抽回，释放点被封印，全球的灰雾同时变淡丶消散。
阳光，第一次在十三年后，照进马里亚纳海沟。
陈野睁开眼。
容器空了。透明的泪滴里什麽都没有，只剩下乾净的内壁，反射着头顶晶体的幽蓝光芒。
他收回左手。振金光芒暗淡了，但不是虚弱，是平静。内部四千多个光点安静地沉睡，完成使命后的沉睡。
他转身，走向堡垒。
老徐站在窗前，泪流满面。艾莉森抱着B-7，笑得像个孩子。沈默和黑箱单元站在门口，面罩全部掀开，第一次真正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没有灰雾的空气。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真实的阳光。
陈野走进堡垒，关上气闸舱的门。
「回家。」他说。
堡垒启动，驶出裂缝，驶向那个没有灰雾的世界。
窗外，天空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