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驶入灰雾的那一刻，世界消失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窗外不再是公路丶积雪丶裂缝，而是一片纯粹的灰白。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灰，像凝固的沉默，像时间的终点。
老徐死死握住方向盘，但仪表盘上的所有指针都在疯狂摆动，最后同时归零。引擎的轰鸣声消失了——不是熄灭，是声音被吞噬了。他张嘴想喊什麽，但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B-7的六只眼睛全部熄灭。不是过载保护，是彻底失去感知。在绝对规则混乱中，它的感知模块变成了瞎子。
艾莉森抓住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听不见。能感觉到自己在呼吸，但闻不到空气。五感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自我意识，悬浮在这片灰白中。
只有陈野。
他的左臂在发光。不是金色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深的丶更稳定的光——那是四千多个意识碎片的集体辉光。在绝对规则混乱中，那些碎片同时醒来，用他们微弱的光，为他照亮前方一寸。
不是物理上的照亮。是方向感。他「知道」灰雾深处有什麽，在呼唤他。
母亲。
陈野闭上眼睛，让那种感觉指引。堡垒在他的意志下缓缓转向，向灰雾最浓的方向驶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灰雾突然散开了。
堡垒冲出一片灰白的海洋，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空。头顶是无穷无尽的岩石穹顶，布满发光的晶体，投下幽蓝的光。脚下是黑色的岩层，光滑如镜，能映出倒影。空气中没有灰雾，只有一种奇异的丶类似臭氧的气味。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容器。
那容器至少有三十米高，由透明的不知名材料构成，形状像一个倒置的泪滴。容器内部充满灰白色的烟雾，那些烟雾在缓慢旋转，像活物一样蠕动。容器的底部连接着无数管道，管道延伸向四面八方，最终消失在岩壁中。
灰雾从这里来。从这些管道，输送到全世界。
容器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旧世的白色实验袍，背对着陈野，正在操作一个复杂的控制面板。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一项需要极端精度的实验。
陈野从堡垒中走出。振金左臂光芒稳定，内部四千多个光点安静地流动。沈默和两个黑箱单元跟在他身后，B-7悬浮在肩侧，六只眼睛重新亮起，聚焦在那个背影上。
那人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秀，带着学者特有的苍白。但眼睛不一样——那眼睛太老了，像看了几千年的沧桑，沉淀在瞳孔深处。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年。但还好，容器还没彻底饱和。」
陈野站在五米外，看着这个释放灰雾丶毁灭人类文明的人。
「你是谁？」
「很多名字。」那人微笑，「身份证上的名字早就不重要了。你可以叫我……零。普罗米修斯项目的理论奠基人，基岩规则的首席研究员，也是——」他指向身后的容器，「打开这个盒子的人。」
零。第一个。最初的。
「为什麽？」
零歪了歪头，像听到一个有趣的问题。
「为什麽？因为人类已经走到头了。三万年的文明，一万年的农业，两百年的工业，七十年的资讯时代。然后呢？停滞了。科学停滞，艺术停滞，思想停滞。我们在重复自己，在原地打转，直到资源耗尽，环境崩溃，自我毁灭。」
他走向容器，轻轻抚摸着透明的外壁，像抚摸爱人。
「基岩规则不一样。它来自地球深处，来自我们从未触及的领域。它能让石头获得意识，让声音变成实体，让时间弯曲摺叠。它能让人类突破进化的天花板，成为……神。」
他转身看着陈野：「我给了人类一个机会。要麽灭绝，要麽进化。很公平。」
陈野沉默了几秒。
「你杀了几十亿人。」
「不是我杀的。」零摇头，「是进化杀的。恐龙灭绝的时候，谁为它们负责？没有。自然选择就是这样。适者生存。」
「你把自己当上帝。」
「不。」零的微笑更深了，「我是助产士。帮人类生下新文明。仅此而已。」
陈野的左臂光芒微微波动。四千多个意识碎片在同时低语，愤怒，悲伤，痛苦。那些被规则吞噬者杀死的人，那些困在虚假天堂的人，那些在公路上挣扎求生的人——他们的声音汇成洪流，在陈野意识中激荡。
但他压制住了。还不是时候。
「容器里是什麽？」
零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野走近，看向那巨大的透明容器。
灰白色的烟雾在内部旋转，偶尔会凝聚成模糊的形状——一张脸，一只手，一个婴儿的轮廓——然后散开。容器底部，有一团更亮的光，像心脏一样搏动。
「基岩规则的核心。」零说，「它从地壳深处被抽取出来，储存在这里。管道把它输送到全球各地的释放点，形成灰雾。灰雾再感染物质，生成诡异。诡异再感染人类，生成超凡者。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骄傲：「我在重塑世界。」
陈野盯着那团搏动的光。他能感觉到它——不是通过规则感知，而是更直接的方式。它在呼唤他。像母亲呼唤孩子。
就像沈云说的，所有规则生命体的「母亲」。
「你也是规则生命体？」陈野问。
零笑了，抬起左手。他的手开始变化——皮肤褪去，露出下面流动的光。那不是血肉，不是金属，而是纯粹的丶规则构成的能量体。
「我第一个融合了基岩规则。」他说，「不是通过实验，是直接接触。容器泄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灰雾淹没了我，杀死了我的肉体，但我的意识活下来了，和核心融为一体。」
他放下手，恢复人形。
「我是第一个新人类。也是最后一个纯种。后面那些α丶β丶黑箱，都只是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