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有说话。
「你怀疑？」林镇山笑了，「很正常。外面流浪久了，谁都不信。但我可以带你参观，让你亲眼看看。诺亚基地不是骗局，是旧世军方花了十年建设的真正避难所。我们有独立的能源系统，有水培农场，有医院，有学校。灰雾进不来，诡异也进不来。在这里出生的孩子，甚至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下，是一整个小镇。房屋整齐排列，街道乾净整洁，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甚至有一家小商店开着门，里面有人在买东西。穹顶顶端的人造太阳散发着柔和的光，模拟着旧世的日夜循环。
「三千七百人。」林镇山说，「三千七百个活生生的人，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他们当中有科学家，有教师，有医生，有工程师。他们在这里结婚，生孩子，看着孩子长大。外面是地狱，这里……」
他转身看着陈野。
「这里是天堂。」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艾莉森盯着窗外那个小镇，眼神复杂。沈默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B-7的六只眼睛全部盯着穹顶顶端，内部数据流飞速滚动。
陈野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着那个小镇。看着那些散步的人，玩耍的孩子，开着门的商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麽平静，那麽……完美。
「完美得不像真的。」他说。
林镇山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什麽意思？」
陈野转过身，看着这位将军。他的左手褪去伪装，露出金色的振金。内部的光点缓慢流动，三百七十二个意识碎片的低语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在外面流浪了三年。」他说，「见过无数诡异，无数规则扭曲，无数看似完美的东西。我学到一件事：在灰雾笼罩的世界里，完美就是最大的不真实。」
他抬起左手，指向穹顶顶端。
「那个太阳，不是人造光源。是规则产物。它在模拟阳光，但在规则层面，它发出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让人感到『满足』丶『平静』丶『不想离开』的规则频率。」
B-7同时传递信息：【检测到规则伪装/穹顶内部存在高强度规则场/特徵：情绪操控/记忆修改/意愿压制/强度：序列5/正在持续运作】
林镇山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很敏锐。」他说，声音不再温和，「比前两批人都敏锐。他们直到被『接纳』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叹了口气。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选择自愿。自愿留下的意识更稳定，融合成功率更高。既然你发现了……那就只能强制执行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皮肤褪去，露出下面的银色。五官融化，变成一张空白的脸。将军制服滑落，露出完全由银色物质构成的躯体。那个躯体膨胀，扭曲，最终形成一个三米高的丶没有五官的人形。
规则吞噬者。
序列5。和东南研究所跑出来的那些一样。
陈野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这个怪物。
「你是林镇山吗？」
银色人形的身体里发出声音，不再是林镇山的温和，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
「林镇山……是第一个被融合的。然后是第二十七个……第八十九个……第三百一十二个……现在，我们是三千七百个。我们是一体。我们是避风港。我们是……母亲的孩子。」
母亲。
又是这个词。
陈野的左臂开始发光。不是愤怒，是冷静到极致的光。
「你也是从东南研究所出来的？」
「我们是从原点来的。」银色人形说，「母亲派我们来这里，建立避风港，接纳流浪者。给他们安全，给他们平静，给他们完美的生活。代价只是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这很公平。」
它张开双臂，银色物质向四面八方蔓延，封住门窗，覆盖墙壁。
「你也加入我们吧。你很强，你的规则结构很稳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你会更强。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原点，见母亲。她一定会很高兴。」
陈野看着那些蔓延的银色，看着窗外那个依然平静的小镇。那些散步的人，玩耍的孩子，开着门的商店。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的意识被囚禁在这个完美的牢笼里，日复一日过着虚假的生活。
他想起东南研究所地下第七层，那个球体里囚禁的三百七十二个意识碎片。沈云用自己为牢笼，保护他们十三年。而现在，这个怪物用虚假的天堂为牢笼，囚禁了三千七百个活生生的人。
「你的母亲，」陈野说，「在东南研究所，我见过。」
银色人形的动作停滞了。
「她不是母亲。她只是一个困住自己十三年的老人。她生成你们，是为了让自己不那麽孤独。但她后悔了。她让我告诉你们——」
陈野的左臂光芒暴涨。
「回来吧。孩子。」
银色人形的身体剧烈颤抖。表面的银色开始波动，无数张脸在表面浮现——林镇山，士兵，研究员，普通幸存者。他们的表情痛苦，扭曲，挣扎。
「不……我们不能回去……母亲会清洗我们……我们会失去记忆……失去自我……」
「你们已经失去了。」陈野说，「你们困在这里，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假装一切正常。这是活着吗？」
银色人形没有回答。
陈野抬起左臂，让光芒覆盖整个房间。
「我可以让你们解脱。不是清洗，是融合。就像东南研究所那些人一样。你们会保留记忆，保留自我，成为我的一部分。然后，跟我去原点，见真正的母亲。」
银色人形的颤抖更剧烈了。无数张脸在表面争论，分裂，冲突。最后，林镇山的脸浮现出来，看着他。
「你……能保证？保留我们的记忆？保留我们是谁？」
「我不能保证。」陈野说，「但我可以承诺：我会尽力。而且，我会带你们去原点，让你们亲口问她。」
林镇山的脸看了他很久。
然后，那张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好。」
银色人形开始崩溃。三千七百个意识碎片从它的躯体内涌出，像无数光点，涌入陈野的左臂。那些光点带着他们一生的记忆——童年丶成长丶灰雾降临丶被囚禁的十三年。它们与东南研究所的三百七十二个意识碎片汇合，在陈野的规则核心中，找到了新的归宿。
陈野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他们。三千七百个新成员。他们的记忆像洪水般涌入，但被锚和熔炉核心稳稳接住，分类，储存，让他们沉睡。
当他睁开眼时，银色人形已经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沈默丶艾莉森丶B-7。窗外的穹顶下，那个小镇依然存在，但人已经倒了一地——不是死亡，是陷入深度昏迷。等他们醒来，会发现自己在哪里，会痛苦，会崩溃，但也会有机会重新开始。
比永远困在虚假的天堂里好。
沈默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不是空洞，不是迷茫，是某种接近敬畏的东西。
「三千七百个。」他说，「你一次融合了三千七百个。」
陈野看着自己的左臂。金色纹路比以前更复杂了，内部的光点流动比以前更密集。他能感觉到那些新成员在深处沉睡，和东南研究所的老成员们一起。
「不是我。」他说，「是他们选择相信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去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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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垒驶出诺亚基地时，夕阳正在西沉。
穹顶下的小镇已经亮起了灯，那些昏迷的人开始陆续醒来。他们会困惑，会恐惧，但也会有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麽。陈野留下了足够的水和食物，留下了通往南方的地图，留下了「有人会来接你们」的承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如果他能到达原点，能关闭灰雾，这些人就能真正地活下去。
堡垒向北，继续向北。
气温越来越低，灰雾越来越稀薄。公路逐渐被积雪覆盖，老徐不得不减速，靠B-7的感知辨别方向。
第四天深夜，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地方。
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裂缝贯穿大地，向东西两侧延伸，看不到尽头。裂缝里涌出无尽的灰白色烟雾，向天空升腾，形成那个笼罩世界的灰雾的源头。
马里亚纳海沟。
原点。
陈野站在窗前，左手搭在控制台上。金色光芒稳定温润，内部四千多个光点缓慢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向前。」
堡垒驶入灰雾，驶向那道裂缝，驶向一切的起点。
和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