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在晨雾中向北行驶了三天。
公路两侧的景观逐渐变化。洛城废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地貌——枯萎的针叶林，龟裂的河床，偶尔出现的雪山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气温在下降，老徐不得不启动堡垒的加热系统，让舱室内保持适宜的温度。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独行的拾荒者，穿着破旧的防护服，拖着一辆改装的小推车，在公路边缘蹒跚前行。看到堡垒庞大的轮廓从雾中浮现时，他先是惊恐地躲到路边一辆废弃卡车后面，然后发现堡垒减速丶停下，陈野从气闸舱走出来，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别……别杀我。」拾荒者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我什麽都没，只有这点破烂。」
陈野站在五米外，举起双手示意无恶意。他的左臂保持着伪装状态——哑光灰色的工业假肢，不引人注目。锚悬浮在肩侧，但也被规则屏蔽场覆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采集器。
「我们需要情报。」陈野说，「前面的路况，灰雾浓度，有没有大型聚居点。用食物换。」
拾荒者的眼睛亮了。三分钟后，他坐在堡垒货舱门口（他不肯进去），捧着一盒热腾腾的营养餐，狼吞虎咽。陈野坐在对面，等他吃完。
「你们要去北边？」拾荒者舔着盒子边缘的残渣，眼睛在陈野和老徐之间游移，「那边什麽都没有。只有灰雾，雪山，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避风港』。」
艾莉森从主控室探出头：「避风港是什麽？」
「一个传说。」拾荒者缩了缩脖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在北边，靠近山脉的地方，有一个幸存者聚居点，比双桥集市还大，还安全。据说那里有旧世的军队基地，有完整的防护系统，有足够所有人吃十年的粮食。去那里的人，再也不用在公路上流浪了。」
老徐嗤笑一声：「这种传说我听了二十年。每一个都是假的。」
「这个是真的！」拾荒者急了，然后又压低声音，「我亲眼见过。三个月前，我在北边两百公里的地方，看见一支车队经过。不是普通的拾荒者车队——是装甲车，重型卡车，还有……还有穿军装的人。旧世的军装。」
陈野的目光凝住了。
旧世的军装。灰雾降临十三年后，还有人穿着旧世的军装？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往山里去了。」拾荒者说，「我偷偷跟了一段，看见他们在山脚下停住，然后……然后就消失了。不是开走了，是消失了。像被什麽东西吞进去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身：「我知道的就这麽多了。你们要是去北边，小心点。那边除了避风港，还有别的东西。我晚上听见山里有声音，不是野兽，不是诡异，是……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在唱歌。」
拾荒者走了，拖着他的小推车消失在灰雾中。
堡垒重新启动。主控室里，所有人都沉默。
「旧世军装。」老徐说，「十三年前的军队，要麽死了，要麽变成诡异了。不可能还有成建制的存在。」
「除非他们找到了能长期生存的地方。」艾莉森调出旧世军事基地的分布图，「北边三百公里，确实有一个军方的后勤基地。代号『诺亚』，据说是灰雾降临前为高层准备的避难所。如果它还在运作……」
陈野看着地图上的标记。诺亚基地。避风港。拾荒者说的「消失」的车队。
「去看看。」他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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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天。灰雾越来越稀薄，气温越来越低。堡垒开始爬坡，公路蜿蜒向上，两侧是覆盖着积雪的针叶林。B-7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两百米，没有检测到任何高阶诡异——这片区域异常地「乾净」。
第四天清晨，他们看到了那个山口。
两座雪山之间的低矮隘口，公路从中间穿过。隘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金属牌子，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军事管制区-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诺亚后勤基地-前方5公里】
牌子下面，躺着十几具骸骨。穿着旧世军装，手里还握着锈蚀的枪。骸骨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互相搂抱着。从骨骼上的伤痕看，他们不是死于枪击，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力量——撕咬，撕裂，啃噬。
「诡异袭击。」老徐蹲下查看，「至少十二年前的事了。」
陈野没有停留。堡垒穿过隘口，进入一个巨大的山谷。
山谷里，是一个完整的军事基地。
跑道，机库，营房，仓库，雷达站。全部完好无损。不是废弃多年的那种完好，而是像还有人维护的那种完好——跑道上的雪被扫过，营房的窗户有灯光，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顶的积雪明显是最近才落下的。
更远处，基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那穹顶至少有两百米直径，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穹顶下方，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真的存在……」艾莉森喃喃道。
堡垒在基地入口处停下。陈野带着沈默和B-7下车，另外两个黑箱单元留在堡垒警戒。
入口处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正用保温杯喝着什麽。看到陈野他们，他放下杯子，慢悠悠地站起来。
「稀客。」他说，声音带着某种陈旧的懒散，「三年了，第一次有外人找到这里。从哪来的？」
「南边。」陈野简短地说。
「南边。」中年人点点头，「那边还热闹吗？」
「还活着。」
中年人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活着就行。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首长说了，来的都是客。」
他按下按钮，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堡垒被允许停进一个巨大的机库。陈野带着沈默丶艾莉森丶B-7进入基地内部。老徐留守，随时准备启动引擎。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惊人。通道宽阔，照明充足，墙壁上刷着新鲜的油漆。每隔一段路就有岗哨，士兵们穿着整洁的军装，枪械保养良好，眼神警惕但不过分紧张。他们看陈野一行人的目光带着好奇，但没有敌意。
「这是……另一个世界。」艾莉森压低声音。
沈默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快速观察四周——那是黑箱单元的本能，即使记忆解冻了，刻进骨子里的战斗习惯还在。
他们被带到一个会议室。会议室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热气腾腾的饭菜。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将军制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欢迎来到诺亚。」他说，声音沉稳有力，「我是这里的指挥官，林镇山。请坐。」
陈野坐下，但没有动桌上的食物。
林镇山也不介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打量着陈野。
「你们是十三年来第三批找到这里的幸存者。」他说，「前两批都留下了。这里有很多工作要做，需要人手。只要愿意遵守规则，就可以留下，安全地活下去。」
「什麽规则？」
「很简单。」林镇山放下茶杯，「交出所有武器和奇物，接受统一管理，服从分配工作。不搞小团体，不挑战权威，不传播末日邪教。做到了，这里就是你的家，直到灰雾散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