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临近正午时分。
所有粮食终于装车完毕。
二十多辆运粮车排成长队,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
为了防止被外人看出车上装的全是粮食,江贤还特意让人在每辆车的最上层铺上稻草,盖了一层麻布,藉以掩人耳目。
当所有的粮车都伪装完毕,江贤站在车队最前方,看着这二十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车,在倍感欣喜的同时,心中也隐隐泛起了一丝不安感。
徵收到的粮食远超预期固然是好事。
但是这麽多粮食若是在运输的路途中出了什麽意外,那后果,绝对不是他们兄弟两个能承担得起的。
「两位大人,所有的粮食皆已装车,您看咱们是现在就走,还是等兄弟们在这里用过午饭后再走?」
这时,官兵中为首的一名周姓什长,小跑过来向江贤丶江达禀报。
江达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道:
「还吃什麽饭啊,自然是要趁着现在天光正好,赶紧把这些粮食运回县城向县尊大人复命!」
见周什长面色变得有些不愉,江贤轻扯了一下江达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之后,江贤转过身来,面对着周什长正色说道:
「周什长,现在外面的情况你也清楚,到处都是流民,咱们必须得趁着天黑之前,把这批粮食安全送回县城之中。
所以这时间上,是一刻也耽误不得。」
「这样,你去跟兄弟们说一声,暂且忍一忍,等回到县城后,我请你们所有人去望福楼吃大餐!」
「另外,等这些粮食顺利入库之后,某亦会恳请县尊大人,给每位兄弟匀出百斤粮食做为此行的奖励!」
江贤自然知道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想要让这些兵丁乖乖听话,只有事先许以重利。
周什长闻言不由眼前一亮,原本还有些怨气的心绪瞬时消散无踪。
望福楼的大餐如何且不去说,但是那一百斤粮食的奖励,对他们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眼下这个时节,哪怕他们这些当兵的,家中的馀粮也不是多宽裕,私底下也在想方设法地想要多买一些粮食储备起来,以防万一。
这一百斤粮食看似不多,但若想要在外间或是粮店内购买,没有个几百文却是连想都不要去想,他们自然是不会嫌弃。
「多谢两位大人体恤,下官这就去跟兄弟说一声,咱们马上出发!」
周什长冲江贤丶江达拱了拱手,然后便快步去知会每一位兄弟。
「哥,你怎麽给他们那麽多?」待周什长走远,江达不由小声向江贤抱怨道:「不过是一群丘八而已,对他们那麽好做什麽?」
「一人一百斤粮食,他们五十人那就是五千斤啊,县尊大人肯定不会舍得给,最后还不是得由咱们来兜底?」
江贤轻瞥了弟弟一眼,声音低沉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们若不卖力护送,导致这批粮食在半道出了什麽意外,你我损失的可就不是这五千斤粮食那麽简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粮车,淡声道:
「况且,等这批粮食入库后,咱们至少能私留下两万五千斤。拿出五千斤分给这些兵卒,让他们三缄其口,这笔买卖并不亏。」
江达闻言,心里仍有些不舍得,不过终归也没有再说什麽。
不多时,周什长返来复命,所有官兵已准备就绪,只需江贤丶江达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可出发。
江贤闻言,直接翻身上马,朝江达吩咐道:
「二弟,你带二十人走在车队最前方开路,我带着周什长和剩下的人垫后。」
「记住,路上遇到任何可疑之人,不必多问,直接驱赶。若是有流民敢拦路截道,不必有任何犹豫,格杀勿论!」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江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次征粮任务,关系着他们兄弟二人的前程和钱程,绝对不容有任何意外发生。
若是真有流民敢趁机寻事,他并不介意让手下的这些兵卒大开杀戒,以儆效尤!
江达应声而去,迅速点齐人马,带队走在了最前面。
之后,随着江贤的一声令下,车队开始缓缓启程,二十多辆运粮车吱呀作响,沿着村中土路向县城方向行进。
王德顺丶王冶山带着一众村民站在村口相送,脸上皆都带着几分厌恶丶憎恨以及轻松了口气的庆幸神色。
不管怎麽说,总算是把这些恶狼们给送走了!
江河也在人群中,看着车队渐行渐远,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四万五千斤粮食啊,可惜,有九成九已经变成了砂石。」
「江贤丶江达这俩小崽子,注定是要白忙活一场了。」
「真是很期待,当他们发现自己辛苦运回县城的粮食,全都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砂石之后,会是什麽表情……」
片刻后。
村民散去,江河也随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往家中赶去。
「江河!」
王冶山看到人群中的江河,不由轻唤了一声。
江河闻言停下脚步,随即便转身向王冶山这边走来。
及到近前,江河拱手向王冶山问道:「里正公,可是有什麽吩咐?」
王冶山微点头道:「此番你家被江贤丶江达刻意针对,家中的所有吃食皆被搜罗了去,老夫总不能眼看着你们那一大家子饿肚子。」
「这样,你这就去我家搬两袋粟米回去,算是老夫的一片心意。我知你有把子力气,两百斤的东西对你来说当不算什麽。」
说到这里,王冶山不由轻叹了口气。
「唉,反正今日已经损失了一万馀斤粮食了,剩下的那些以后还能不能保得住都在两说之间,与其日后再被这些恶狼给讹诈走,还不如匀给你一些,做个人情呢。」
这话说得,倒是直白得很。
看来这位里正公也如老族长一样,意识到自家现在的存粮已成了为祸之源,在想着法的想要把它们散出去。
江河的武力出众,教出来的两个儿子也都战力不俗,王冶山自然是想要从他这里多捞一些人情回去。
对此,江河心知肚明,倒也没有跟王冶山客气,直接拱手道:
「如此,某就不客气了,多谢里正公!」
另一边。
江贤丶江达两兄弟,带着五十名兵丁,押送着二十馀辆粮车缓慢地在乡道上行进着。
下河村距离三河县城只有十馀里的距离,平时常人步行只需半个多时辰便可以赶到,骑马的话甚至都用不了一刻。
但是现在,他们驱赶押送着的,却是装满了粮食的运粮车,行进的速度比之常人步行还要缓慢得多。
毕竟,乡道崎岖,坑洼不平,若是走得太快,车上堆放着的粮食难免会有倾覆之危。
时至今日,乡野之外的道路两旁,到处都是逃难而来的流民。
若是粮车倾覆,车上的粮食显露出来,势必会引发那些饥民的哄抢。
届时,他们整个车队怕是都会有倾覆之危,那样的后果简直让人不敢想像。
所以他们宁愿赶路缓慢一些,也绝对不敢让粮车出现半点儿倾覆的危险。
就这样,他们一路稳扎稳打,十里地的路,总共走了近两个时辰,才有惊无险地返回到了三河县城之内。
负责征粮接收事宜的县丞张北斗,听闻江贤丶江达兄弟在下河村竟徵得二十馀车粮食,便亲自赶到县城门前迎接。
一路将这二十馀车粮食迎至县衙粮仓库房,开始入库登记。
很快,第一车粮食开始搬运查验。
第一袋,精品粟米,没得问题。
第二袋,今年的新麦,同样没得问题。
第三袋,第四袋,一直到第六袋,全都没有什麽问题,皆可正常入库。
江贤站在张北斗的跟前,恭声禀报导:
「县丞大人可放安心,这些粮食在初装车时,我们就已经一袋一袋的亲自查验过了,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对!」江达也跟着开口说道:「全都是今年的精品新粮,没有掺杂半点儿陈粮丶杂粮或是不合格的粗粮!」
张北斗闻言,微微点头,神态和善的应声说道:
「如此那自是再好不过,不过咱们这边粮库入库的规矩素来都是如此,要确保每一袋粮食都没有半点儿问题。」
「当然了,你们大可以放心,只要这些粮食没有问题,我们亦会按照县尊大人事前的交待,只会收取征粮份额之内的粮草。
至于多出来的那一部分粮食,不管是一千斤丶一万斤还是两万斤,该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
听到张北斗的这番保证,江贤与江达终于放下心来,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笑意。
然而,这份欣喜并未在他们的脸上持续太久。
当第七袋粮食从车上搬下,一名衙役熟练地割开麻袋封口进行查验时,哗啦一声——
黄沙混杂着细碎的石子从中倾泻而出,片刻间就在地上堆起一个小小的沙丘。
这……?
唰的一下,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堆沙石上,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起来。
江贤丶江达兄弟更是直接傻眼,看着这堆突然变成了砂石的粮食,完全懵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