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斗脸上的和善笑容直接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来,看向江贤丶江达,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审视与冰冷的神色。
「江贤,江达!」
张北斗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过这平静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抬手指着地上的那堆砂石,淡声向江贤丶江达问道:
「你们来告诉我,这是何物?」
「为什麽你们徵收上来的这批粮草中,会掺杂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这是何居心?!」
江贤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反应过来后,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那名衙役,颤抖着去摸那袋变成砂石的「粮食」。
细碎的沙石从指缝间滑落,粗糙的质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运回来的这些粮草中,竟然真的掺杂了一袋满是砂石的「粮食」!
「不……这不可能……」
「这些粮食装车前,我们明明全都亲自查验过的,不可能会是砂石啊!」
江贤喃喃自语,他想不通,到底是谁竟有这样的本事,可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偷梁换柱,把一袋好好的粮食,直接给换成了砂石。
「赵六,马上带人查验车上其他未卸的粮草,看看这其中还有多少是这样滥竽充数的东西!」
张北斗阴沉着脸,冷声开口向负责入库的衙役吩咐道。
赵六闻言,没敢再有半分犹豫,直接带着手下几名弟兄开始检查粮车上剩馀的那几十袋粮食。
「大人,这袋里装的也全是砂子!」
「这袋也是!」
「还有这袋……」
「这一袋,这一袋,还有这一袋,我的天,这一整车的粮食就只有最上面的六袋是真正的粮食,剩下的全部都装的是砂子!」
一番查验之后,不止这些衙役惊呆了,张北斗也傻了眼。
原本他还以为第一袋发现的砂石只是偶然,是有人想要滥竽充数丶蒙混过关。
可是他却万万也没有想到,除了前面那六袋真正的粮食之外,这满车的粮草竟然全都是假货!
江贤丶江达这两个蠢货是傻叉吗?
还是说他们是把这库房的衙役,把他张北斗,或是把县尊大人全都当成了傻叉,以为他们都是瞎子,会发现不了这些伪装成粮食的砂石?
你特麽就算是想要弄虚作假,就算是想要向县尊大人表功,你好歹也把需要上交给粮库的粮食给补全了啊?
现在这算什麽?
拉着一车砂子来交差,这是在糊弄鬼呢?!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麽会全是沙子呢?」
「这些粮食出库装车之时,我们可是全程都有监督查验的啊,怎麽会突然全都变成了砂石了呢?」
这时,不止是江贤丶江达被吓傻了,就连跟随他们一同押运这批粮草的那五十名兵卒,也都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这些粮食在装车之前,他们百分百的可以确定,那就是真正的粮食无疑。
而这一路上,这二十馀车粮食也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没有道理会全都变成沙子啊?
「我不信!」
「我不信这些粮食全都变成了沙子,这一定是假的!」
江达受不了这个刺激,疯了一样地扑向旁边的第二辆粮车,抽出腰间短刀,直接划破车上的麻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些麻袋里装着的东西分毫毕现的展现在他们眼前。
除了放在最上层的三袋是真粮食之外,剩下的那二十馀袋,全都是砂石!
看到这一幕,所有参与这次运粮的人皆都忍不住一阵心寒,头上的冷汗不受控制地直往外冒。
江贤这时也反应过来,开始疯狂地查验其他几辆运粮车上的粮袋。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检查,这些运粮车上,除了最上面几袋是真粮外,下面堆叠的全是伪装成粮食的沙石!
「这是怎麽回事?!」
「这特麽到底是怎麽回事儿,老子的粮食呢?老子辛辛苦苦从下河村里徵收到的四万五千一百五十斤的粮食呢?!」
江贤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江达的衣领,厉声质问道:
「江达,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认真检查了?!」
不待江达开口回话,江贤又迫不及待地扭头看向旁边的周什长:
「还有你,周通!装粮的时候,你和你手下的那些人,到底有没有仔细查验!?」
「哥,我……我真的检查了啊!」江达慌乱开口:「我敢保证,经我手查验的那些,每一袋出库时都是真真切切的粮食,我亲自摸过,亲眼看过,绝对不会有假!」
周什长也信誓旦旦地开口向江贤保证:「江大人,我和我手下的弟兄也都认真查验过,我们装在车上的这些粮食,全都是真的!」
「既然你们都说自己认真查验了,那你们来告诉我,那这些该死的沙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贤几乎是在嘶吼,整个人的精神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他带着这二十几车粮食,满心欢喜地前来县衙请功,结果粮食变沙子,功劳变欺骗,甚至还有可能会被县尊治罪。
这前后如此巨大的落差,换成是谁怕是也会接受不了。
张北斗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抬手向赵六等人示意:「去,把所有的粮车全部查验一遍,一袋都不许漏。」
衙役们应声而动,二十多辆车被迅速卸下,一袋袋「粮食」被割开查验。
结果触目惊心。
四百五十多袋「粮食」中,只有不到五十袋是真的,其馀全是沙石。
粗略估算,实际运来的粮食只有不到五千斤,距离县尊大人要求的两万斤份额,还差了足足一万五千斤!
「以沙石充当官粮,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张北斗目光如刀般扫向江贤丶江达两兄弟。
「江贤,江达,你们可知道,虚报征粮数目,以假乱真欺瞒上官,是什麽罪名?」
「大人明鉴!」江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乞求道:「我们绝无欺瞒之意!这些粮食从下河村装车时,确确实实都是真粮啊!」
「对对对!」
江达也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我们可以对天发誓,出村时车上的每一袋都是真粮!周什长和所有参与运粮的弟兄们可以作证!」
「现在这些粮食突然变成了砂石,一定……一定是在路上被人给调包了!」
「调包?」张北斗冷笑一声,「江达,你看本官像是傻子吗?这样的鬼话你也能编得出来?」
「你们这一路,二十三辆粮车,共有五十名兵卒随行押送。
从下河村到县城,路程不过十馀里,青天白日之下,谁能悄无声息地在你们眼皮底下直接调包四万斤粮食?」
他踱步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
「好,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真有这样厉害的贼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你们五十几人的眼皮底下,玩了一手偷梁换柱的调包计。
那你来告诉本官,为何他不将全部粮食都换成砂石,还好心的为你们留下了五千斤?
是这五千斤粮食不值钱,还是那贼人心怀良善,不忍你们空手而归?」
说到这里,张北斗都被自己的推断给气笑了,不由冷哼一声,厉声向江贤丶江达说道:
「依本官看,这分明是你们监守自盗,贪墨官粮后又企图以砂石充数,想要蒙混过关,其心可诛!」
江贤闻言,如遭雷击,直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自己也忽然意识到,张北斗说得似乎并没有错——
如果真是贼人调包,为何不全部调走?
五千斤粮食可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如果换成是他有这样的本事,必然是一粒粮食也不会留下。
现在,这留下这五千斤,反而更像是在欲盖弥彰,更是他们为了贪墨粮草而刻意造假!
可问题是,他们真的是冤枉的啊!
他们又不是傻叉,就算是想要贪墨这些征粮,也绝对不会用这般粗劣不堪丶轻易就能被人给揭穿的法子啊。
「不是这样的,县丞大人!我们是冤枉的!」江达跪在地上不断喊冤:「我们没有贪墨官粮,更没有监守自盗,我们是冤枉的,您一定要明鉴啊……」
「周通!」
见江贤丶江达不肯认罪,还一口一个冤枉,张北斗不由把目光瞄向了周通。
「属下在!」周通身形一震,连忙躬身上前。
「你来说,江贤丶江达他们这次回下河村,到底徵收上来多少粮食?」
周通想都没想就高声回道:「回县丞大人话,一共是四万五千一百五十斤!」
张北斗眉头一挑,不由深看了周通一眼:
「周什长,你可是县尊大人亲自挑选出来的虎贲之士。
大人是信得过你,才让你跟随着江贤丶江达一起出城征粮,你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跟着其他人一起贪赃枉法丶欺上瞒下啊!」
周通一挺胸膛,高声道:「下官不敢!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我们此次在下河村徵收到的粮草,确实是四万五千一百五十斤!」
「至于这些粮草为何有大半都变成了砂石,下官……下官也不知其中缘由!」
竟真的有四万五千馀斤粮食?
听周通说得如此乾脆确定,张北斗不由紧紧皱起了眉头。
江贤丶江达也就罢了,本来就是临时拉过来凑数的,谈不上什麽信任不信任。
但是周通不一样,他还有他所在的城卫军,那可是都是县尊大人的心腹,对县尊大人忠心耿耿。
他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兵卒,不大可能会为了江贤丶江达这两个没什麽根基的小人物而背叛县尊大人。
这次县尊派他们随行征粮,除了是确实需要让他们来护卫粮草的安全外,亦有让他们从旁监督丶看管之意。
现在,就连周通都说他们在下河村徵集到了四万五千馀斤粮食,那多半是假不了。
但是眼前的问题是,他们运回来的真粮只有五千馀斤。
剩下的那四万斤粮食,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