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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侠义心肠

    掌柜的一声大吼,提着杀猪刀直奔叶无忌面门而来。

    叶无忌双眉一蹙,目中闪过一丝讶色,心道这胖掌柜莫非疯了不成?

    只见那掌柜脚步虚浮,下盘破绽百出,刀法更是谈不上章法,纯粹是市井屠户的蛮力,可那股悍勇之气,却非寻常人可有。

    李四也没闲着,抄起一条长板凳,哇哇大叫着封住了叶无忌的退路。

    「妖道!纳命来!」

    两人一前一后,形成合围之势。

    叶无忌叹了口气。

    这都什麽跟什麽?

    眼看那杀猪刀就要劈到鼻尖,叶无忌身形微晃,轻飘飘地往左侧滑开了三尺。

    掌柜的一刀劈空,收势不住,肥硕的身躯直往前冲,险些栽倒在地。

    「哎哟!」掌柜的惊呼一声,只觉腰间一阵剧痛,险些闪了。

    恰在此时,身后恶风不善,店小二李四已然举着长凳当头砸下!

    叶无忌头也不回,左手反探,去势如电五指已然搭在李四的手腕脉门之上。

    他腕劲一吐,轻轻一抖。

    李四哎哟一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手里的板凳也飞了出去,正好接住了踉跄欲倒的掌柜。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便是一个趴在板凳上,一个瘫在地板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周围吃早点的食客们吓得纷纷丢下碗筷,贴墙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叶无忌看着地上的两人,又好气又好笑。

    「贫道自问住店给钱,吃饭也给钱,连那两桶洗澡水都没少你们一文,怎麽一大清早就要喊打喊杀的?」

    掌柜的虽然动弹不得,嘴却还硬得很,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骂道:

    「呸!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少在这里装蒜!你若是欠钱,老子也就认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老子的店里害人性命!」

    「害人性命?」叶无忌指着自己的鼻子,「贫道害谁了?」

    「还装!」李四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一脸悲愤,「楼上那天字四号房的姑娘!那是多俊的一个小娘子啊,虽然……虽然腿脚不太利索,但也是爹生妈养的!昨晚进去还好好的,今早就……就没影了!」

    叶无忌眉头一挑,问道:「你的意思是,她死了?」

    「不死还能咋样?」李四红着眼圈吼道,「那般大的惨叫声!叫得何等凄厉!又是哭,又是求饶,口口声声喊着『不行了』丶『要死了』!你这妖道还……还说什麽『忍着点』!这不是采花炼命的左道妖人,又是什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食客们望向叶无忌的眼神登时变了,全是唾弃之色。

    原来这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道长,竟是个采花大盗?

    叶无忌老脸一红。

    这话从旁人嘴里复述出来,怎麽听着比当时还要下流百倍?

    他刚要开口解释,楼梯口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满是羞恼和怒意。

    「谁说我死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只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位俏生生的少女。

    只见楼梯口,一位妙龄少女正扶着栏杆缓缓走下。

    她换了一袭素色长裙,墨黑的长发只随意挽了个髻,插着根寻常的木簪,虽无珠翠点缀,却愈发显得清丽脱俗。那张瓜子小脸上,两抹红晕尚未褪尽,肌肤白里透粉,宛如新雪初霁,映着一抹晓霞。

    最要紧的是,她面色红润,双眸水波流转,神采奕奕,哪里有半分被吸乾了元气的模样?

    除了走起路来,左腿依旧有些微跛,整个人便如一朵经了夜雨滋润的海棠,娇艳欲滴,更胜往昔。

    掌柜的和李四见了此景,便如白日见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诈……诈尸了?」李四哆哆嗦嗦地指着陆无双。

    陆无双原本在楼上正羞恼着,听到楼下吵闹才下来看看,没成想刚露头就被人咒死,顿时柳眉倒竖。

    「你才诈尸!你全家都诈尸!」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来,眼神在两人身上刮过。

    「本姑奶奶活得好好的,你们这两个不开眼的混帐东西,大清早的就在这儿满嘴喷粪!」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确实是活人。

    还有影子呢。

    而且这骂人的架势中气十足,比昨夜听着还要精神几分。

    「这……这……」掌柜的一脸迷惘,看看陆无双,又看看叶无忌,舌头打了结,「没……没死啊?」

    这乌龙闹大了。

    人家姑娘非但没死,反而越发水灵了。

    那刚才那一出「义愤填膺丶勇斗淫魔」的大戏,岂不是成了笑话?

    「那个……误会,真是误会。」掌柜的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作揖,「道长恕罪,姑娘恕罪!小老儿也是……也是一时糊涂。」

    叶无忌倒也未曾真个动怒。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心不古。

    遇上这等事,十人里倒有九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避之不及。

    这掌柜的和夥计,明知不是对手,还敢拿着杀猪刀和板凳冲上来拼命,只为了给一个素昧平生的残疾姑娘讨个公道。

    这份侠义心肠,即便在江湖上亦不多见,更何况是在这市井之中。

    「无妨。」叶无忌摆摆手,笑道,「二位也是侠义心肠,贫道佩服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陆无双却没这般好脾性。

    她走到近前,俏脸寒霜密布,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误会?你们刚才那话是什麽意思?什麽叫……」

    她咬了咬牙,那个词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狠狠瞪着李四,「什麽叫『采补』?你且给姑奶奶说个清楚!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姑奶奶今日便割了你的舌头!」

    李四吓得一缩脖子,苦着脸道:

    「姑娘饶命!小的……小的是听岔了!主要是……主要是早上那动静委实太大……」

    「你说什麽?」陆无双眼神一冷,刀锋已出鞘半寸。

    李四求生之欲极强,慌忙分说:「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意思是,您那叫声……叫声太……太惨了些!小的在走廊上听得真真切切,您不住地喊『不要』丶『太痛了』丶『受不了』……这……这换了谁,能不往歪处想麽?」

    唰!

    陆无双羞愤欲死,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这死店小二!

    怎麽什麽都往外说!

    而且……而且自己当时当真喊得那般大声麽?

    周围食客们的目光再次变得暧昧起来,在陆无双和叶无忌之间来回打转,一个个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不是杀人越货。

    是那种……太激烈的……

    「你闭嘴!」陆无双尖叫一声,锵的一声拔出弯刀,作势就要砍人,「我那是练功!练功懂不懂!我看你这舌头是不想要了!」

    李四吓得抱头鼠窜,躲到掌柜身后。

    「练功?练什麽功要叫成那样啊?」他在掌柜背后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陆无双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行了。」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叶无忌忍着笑,把她拉了回来。

    「把刀收起来。人家也是好心,怕你遭了毒手。」

    「好心?这叫好心?」陆无双委屈地看着叶无忌,「师父,他们污蔑我的清白!」

    「清者自清。」叶无忌淡淡道,「再说了,当时确实是你自己叫的,人家也没瞎编。」

    「师父!」陆无双气急败坏地跺脚,恨不得扑上去咬叶无忌一口。

    这混蛋师父,这时候还拆台!

    叶无忌转头看向掌柜,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重,随手抛了过去。

    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手心沉甸甸的。

    「道长,这……这使不得!」掌柜的连连摆手,要把银子退回来,「刚才多有冒犯,小老儿已经愧疚难当了,哪还能收您的钱?这房钱饭钱全免了,权当是给二位赔罪!」

    「拿着吧。」叶无忌语气不容置疑,「一码归一码。你这店开得不容易,这钱是你该得的。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掌柜和李四,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

    「这世道,像二位这般敢为不平事出头的人,不多了。」

    掌柜的捧着银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开店几十年,见多了仗势欺人的客官,也见多了冷眼旁观的看客。

    像这位道长这般,身怀绝技却不恃强凌弱,反倒能体谅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当真是头一遭。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掌柜的和李四深深一揖。

    叶无忌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走了,徒儿。」

    陆无双恨恨地收起刀,恶狠狠地剜了那两人一眼,这才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身后,悦来老店的大堂里,掌柜的看着两人的背影,长叹一声,回身便是一巴掌拍在李四的后脑勺上。

    「哎哟!掌柜的你打我作甚?」李四捂着脑袋叫唤。

    「打你个不开眼的!」掌柜的骂道,「以后招子放亮点!人家那是正经的师徒,是在传授绝世神功!你满脑子都是些什麽腌臢思想?」

    李四委屈地揉着脑袋,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那姑娘叫得那麽销魂,嘴里还一直喊着『要死了要死了』……谁家练功能练出这种动静?我看那道长就算不是采花贼,也正经不到哪儿去……」

    他的声音虽小,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刚走出没多远的陆无双,身形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羞耻感再次爆棚。

    「叶无忌!你别拦我!我要回去剁碎了他!」

    陆无双发出一声抓狂的尖叫,转身就要拔刀往回冲。

    叶无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拎了回来,顺势扔到了马背上。

    「行了行了。」

    叶无忌牵上毛驴,那匹战马给了陆无双骑。

    「赶紧赶路!再罗嗦,今晚继续给你『摸骨』!」

    这一句威胁立竿见影。

    马背上的陆无双瞬间安静下来,身子一缩,脸埋在鬃毛里,再也不敢吭声。

    只是那一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