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祁同伟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抬手看了眼腕表,按下内线:"小黄,联系一下侯局长,我们一起去高老师家。"
黄乔松出去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站在门口有些迟疑:"省长,侯局长说他下午出了趟外勤,回来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育良书记家里,现在……已经到了。"
祁同伟手上整理文件的动作顿了顿,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黄乔松退出去,轻手轻脚关上门。
祁同伟把文件归档,嘴角勾起。
小聪明倒是有,但也就这点了。
侯亮平这是不想当众上他的专车,怕被人看见,觉得自己站队了?行,这点警觉性还算有。可问题是,领导说要带你一起去,哪怕那地方就在你家楼下,你也得先到领导车上碰个头,哪有自己先溜的道理?
更何况,现在才四点半,他这个省长还在办公室,你侯局长就已经到了高老师家?这叫外勤,还是叫早退?
外勤这东西,弹性是大,但不能摆明面上说啊。换个说法多好——提前半小时打电话,说外勤耽搁了,回来路上堵车,怕迟到,能不能直接去高老师家?目标一样,话听着就顺耳多了。
祁同伟摇摇头,起身拿起外套。前半生过得太顺,有些该受的磨砺没受到,迟早是要还的。
不过他也不在意。成熟的人只做选择,不管教育。更何况侯亮平早就在他的筛选名单之外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高育良别墅门口。祁同伟让司机回去:"吃完饭我就回家了,不用等。"
司机应声离开。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袖口,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一见是他,立刻侧身让路:"祁省长,育良书记和侯局长都在客厅呢,吴老师也在。"
客厅里,高育良和侯亮平正坐在沙发上说话,吴惠芬端着茶壶给两人续水。见祁同伟进来,三人都站了起来。
"同伟来了。"高育良笑着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堵不堵?"
"还好,很顺。"祁同伟脱下外套递给保姆,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亮平来得早啊。"
侯亮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笑道:"下午出外勤正好顺路,就先过来了。"
吴惠芬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打圆场:"都是自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同伟,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高育良重新坐下,看着两个学生,忽然感慨:"这一坐,我就想起当年你们在汉大的时候了。那会儿你们俩都是系里的风云人物,多少女生盯着看啊。"
吴惠芬接话:"可不是。我记得有一年校庆晚会,同伟你演话剧,台下女生都疯了,后来好几个还跑到我们家来打听你的消息。"
祁同伟笑了笑:"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侯亮平也跟着笑:"师兄那时候确实风光,我就差远了。不过后来师兄去了发改委,我去了最高检,也算各有各的路。"
"都是为人民服务。"高育良端起茶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现在你们俩又都在汉东,也算缘分。"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当年在汉大的轶事。吴惠芬说起高育良当年上课严厉,祁同伟和侯亮平就抢着讲各自挨批的糗事,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聊了十来分钟,吴惠芬看看时间,站起身:"你们师徒三人聊,我去厨房看看。红烧肉炖着呢,得看看火候,再炒两个菜。"
"师母辛苦了。"侯亮平连忙说。
吴惠芬摆摆手:"家里保姆备好菜了,我就是炒一下。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
她一走,客厅的气氛像被抽掉了润滑剂,一下子严肃起来。刚才还温馨的回忆场面,瞬间变成了三个人面面相觑的僵局。
按说这种时候,该是资历最浅的人出来活跃气氛,但侯亮平坐得笔直,虽然感觉到不对劲,但看到祁同伟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向侯亮平:"亮平,在反贪局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吗?"
这是长辈们逢年过节没话找话的经典套路——问工作,问学习。
很多时候,也确实是没话题了,就像你遇到不熟的亲戚带小孩来,实在没得说,只能问问学习成绩,于是就成了下一代眼中的"讨厌亲戚"。
但此时祁同伟问工作,倒也算恰当。
高育良主管政法,祁同伟是侯亮平调来汉东的推动者之一,问一下工作,合情合理。
而且,能在私下给下级一个汇报工作的机会,其实是一种看重——让你展现自己,或者诉苦求援。这种机会要是在官场酒局上,得你小心翼翼伺候完全场,或者送个贴心的礼,才可能换来。
侯亮平立刻来了精神:"工作挺好的,一切都很顺利。我在最高检工作多年,反贪这方面经验还是有的,没什么问题。"
面对祁同伟的目光,哪怕他现在表现得很亲和,侯亮平还是下意识想展现最好的一面。
可他刚提的副厅,在祁同伟面前算什么?只能拿自己最得意的平台来说事了——表示自己是大平台历练过的,见过世面。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祁同伟也是在发改委历练多年的。
祁同伟倒没和他计较这些。就像小孩跟你炫耀他的玩具车,你还要把自己的车钥匙掏出来吗?
他笑了笑,继续引导话题:"是啊,亮平你在最高检确实做出了实绩。今天上午的常委会,沙书记拿来剖析的赵德汉案,就是你办的吧?"
一谈到专业领域,侯亮平眼睛都亮了,假装谦虚地说:"是的,这是我在最高检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祁同伟身子往后一靠,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这可是个典型的小官巨贪案件啊。那么多现金,堆满一面墙,全国都少见。我现在不干政法了,转干经济,对这方面还挺好奇的,你详细说说?"
这一下就挠到痒处了。侯亮平顿时滔滔不绝讲起来,从接到举报线索,到侦查取证,再到怎么带着赵德汉一处处搜查,逐个攻破他的心理防线,讲得神采飞扬,手舞足蹈。
祁同伟不时插话,问一些细节,让侯亮平更加投入。
高育良在一旁慢慢喝茶,看着眼前交谈的两个学生,眼神里全是回忆,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正说到兴头上,厨房里传来吴惠芬的声音:"育良,我外甥女亦可刚打电话来,说想过来看看我们。我就做主喊她一起吃饭了,可以吧?"
高育良皱了皱眉。陆亦可最近一直为陈海的事磨他,他有点烦。但吴惠芬都开口了,他也不好驳面子,点点头:"行,一块吃吧。"
祁同伟和侯亮平都是客人,自然没意见。
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亮平啊,亦可现在在你手底下,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啊。"
侯亮平连忙摆手:"师母您说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再说我初来乍到,还得靠亦可同志配合工作呢,是她关照我才对。"
高育良也是这么想的。现任局长还坐这儿呢,陆亦可总不至于当着侯亮平的面,提给陈海官复原职的事吧?这点人情世故的分寸总该有。
吴惠芬又寒暄了几句,转身回厨房。
她这一打岔,刚才的话题就接不下去了。三人也没心思继续聊当年,客厅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向侯亮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亮平,你的情况钟老和我都说过了。你这个年纪,正是干事业的黄金期,想在汉东做出一番成绩,这个心情我理解。但是现在汉东的情况很复杂,你做事也要谨慎。"
高育良闻言,也接上话:"同伟说得对。办案没错,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你看丁义珍,早就准备好了出国的机票,却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出意外,这也太巧合了吧?难免让人起疑心啊。"
侯亮平脸色一正:"汉东省高层方面,绝对有人通风报信。不然不可能那么巧,陈海监视他好几天都没事,等到汇报准备抓捕的时候,丁义珍就突然得到消息,跑了,还出了意外。"
高育良:"我也让钢玉查了那段时间所有从省委附近基站拨出的电话,没有打给丁义珍的。"
侯亮平眼神一闪:"也可能是打给其他人,由其他人转达的。"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不是说没有这种可能,但这时候一直揪着这点不放,就不太合适了。
高育良脸色沉下来:"那你怀疑是谁?我,还是你同伟师兄?李达康?肖钢玉,季昌明?沙瑞金?在场的就这些人了。"
侯亮平抿了抿嘴唇:"我听季检察长说,那天您在现场有些……犹豫,又是请示,又是汇报,最后还在电话里和沙书记聊什么学习计划?"
高育良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侯亮平:"老季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犹豫?什么叫拖拉?本来这件事,他就没必要向我汇报。既然汇报了,我就必须请示,这是规矩!怎么叫拖拉?"
没有最高检的文件,陈海是没权限抓捕厅级干部的,但季昌明有。可季昌明那种滑不留手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自己担这个责任?他要汇报,高育良也要汇报,这是官场生存法则。
侯亮平补充道:"季检察长的意思,是您太……书生气了。"
高育良气笑了:"什么叫书生气?我离开汉东大学二十多年了,早没书生气了!倒是你们老季,谨小慎微,鬼鬼祟祟,我看他最有问题!"
丁义珍案是汉东最大的突破口,侯亮平还指望通过它牵出一条大鱼。所以他难免想借此试探一下高育良的态度。
高育良还想继续说,祁同伟忽然出声打断:"亮平啊,老季我也熟。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不太像他的口吻啊。"
高育良一愣,也反应过来。季昌明马上就要退休了,谨小慎微到了极点,怎么会在高育良的学生面前说这些话?
侯亮平顿了顿:"季检察长没有明说,但是他话里有这个……倾向。"
倾向这东西,看个人理解,甚至可以说看个人怎么编了。
高育良彻底火了:"侯亮平,你跟我耍心眼?你怀疑我?"
侯亮平连忙摆手:"老师您误会了,我主要是怀疑肖钢玉厅长。他和山水集团来往密切,丁义珍也给山水集团提供了不少便利,这里面的关系……"
高育良冷笑一声:"哦,你这个反贪局长刚上任,就准备拿我省的公安厅长祭旗了?和上级打过报告了吗?"
侯亮平:"还没有,老师。我只是怀疑而已。"
祁同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亮平,汉东和你在最高检不一样。这里更讲规矩,也更要遵守程序。你别觉得程序繁琐耽误时间,程序是用来保护你的。你看丁义珍事件,按程序办事的季昌明和高老师,都没事,也没责任。只有没按程序来的陈海,担了责任,你要引以为戒。"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句清脆的女声:"合着就是好人、愿意做事的人吃亏呗?"
陆亦可推门进来,显然听到了祁同伟最后那句话,一脸打抱不平的样子。
祁同伟连眼皮都没抬。以他的身份,不屑于和陆亦可在这个问题上辩论。就算说得她哑口无言,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可能开罪吴惠芬。
陆亦可和三人一一打招呼,三人也各自回应。
气氛更加微妙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继续对侯亮平说:"亮平,你在最高检做的是侦查处长,只需要负责单纯的业务线,敢打敢拼就行。但你现在是反贪局长,负责一个省的反贪业务,光会做事不行,还得会讲政治。不然你这次下来,是没有意义的。"
高育良也沉声道:"同伟说的是金玉良言,你要用心听。"
侯亮平点头,没说话。
陆亦可在旁边看着,也不吭声,但眼神里明显不服气。
好在这时吴惠芬从厨房出来,笑着说:"都做好了,趁热吃吧。"
一顿饭吃得并不热烈。吴惠芬努力活跃气氛,但收效甚微。陆亦可几次想把话题引到陈海身上,都没人接茬,最后也只能闷头吃饭。
饭后,侯亮平和陆亦可起身告辞。祁同伟住得近,又和高育良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
夜色笼罩下来,花园里的灯光昏黄。高育良靠在藤椅上,神情有些低落:"这些学生,一个个心思都大了。陈海就不说了,这个侯亮平,也是一肚子算盘,还试探上我了。"
祁同伟笑了:"老师,看来看去,还是我最好吧?"
高育良被逗笑了:"你?你最贪心。"
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倒没想到,你竟然能以德报怨。之前和侯亮平有矛盾,这时候还能真心劝导他。"
祁同伟笑着摆手:"老师您可冤枉我了,我在您心里竟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高育良斜睨他一眼:"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祁同伟心里默默想:老师,您没看错人,我还真是。
他给侯亮平的话确实是肺腑之言,但是以他和侯亮平的关系,他刚才那种教导小辈的口吻,以侯亮平的性格,他会听才怪。怕是还会起反效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侯亮平连吹口哨的毛病都改不掉,钟小艾说过,季昌明也说过,他还是我行我素。现在凭祁同伟几句话就能改?
怕不是憋着要办个大案子,证明给祁同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