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钟正国听完祁同伟的请求,并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某种玩味:“组建巡视组?同伟啊,你这是要查谁?”
祁同伟也不卖关子,语气平静:“我要查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钟正国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一声:“同伟,调查一个省委常委,可不是小事。帮亮平调动工作的那个人情,可不够这个分量啊。”
这话说得很直白。
人情也是有价值的,并不是欠你一个人情,就得无条件满足你所有的要求。帮侯亮平解决一个副厅级的职务调动,和现在要钟正国推动提前成立中纪委巡视组、启动对一个副部级干部的调查,这两件事的分量,根本不对等。
砍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买卖没人干。
钟正国不是傻子,他不会做赔本的交易。
祁同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依然从容:“老领导,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我并不要求对巡视组的调查结果有任何干预,只需要启动调查的动作就可以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他不要结果,只要启动的动作。
只要巡视组来了,只要李达康被调查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钟正国笑了,但笑容里带着审视:“同伟,光是推动提前成立巡视组,就已经不是小事了。你这个要求,还是不够。”
祁同伟心里一动,知道钟正国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老领导,要不我和您简单说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吧。听完,您再做决定。”
“哦?”钟正国来了兴趣,声音里带着笑意,“那我倒要听听,你耍的什么把戏。”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李达康是现任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这个您知道。但是他的妻子欧阳菁,已经被省反贪局固定了受贿的证据,现在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钟正国“嗯”了一声:“看来你们汉东要有大动作了。”
“不。”祁同伟纠正道,“不是汉东要有大动作。如果汉东要有大动作,哪里还需要巡视组来查李达康呢?这次对欧阳菁的行动,并没有提前向省检察院和省委报备,可以说是反贪局的单独行动。”
钟正国轻声应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他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反贪局单独行动?那就是说,这件事是侯亮平擅自做主,没有经过上级批准。
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祁同伟接着说:“而且据我所知,李达康已经得到了沙瑞金书记的允许,今天早上和妻子欧阳菁离婚了。”
电话那头,钟正国揉了揉眉心,眼神变得凝重。
汉东的形势,确实复杂。
自家那个蠢女婿一头扎了进去,现在看来,是凶多吉少。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直接:“同伟啊,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祁同伟笑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老领导,我觉得以沙书记的性格,有很大可能会保下李达康。但是李达康的问题没有查清楚,这样的干部留在汉东,不一定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现在也不好和沙书记起直接冲突,所以我希望上级能介入一下。至于对李达康的调查尺度和结果,由巡视组自行判断,我不干预。”
说得好听,什么“李达康不合适”、什么“为了汉东好”。钟正国心里冷笑,祁同伟的真实目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如果李达康真的被调查,那么保下李达康的沙瑞金,不说伤筋动骨,也得焦头烂额。
这对祁同伟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对于一二把手之间的博弈,钟正国见得多了。
祁同伟这种手段,在规则之内,又不影响正常工作,已经算是很温和的了。
但他还是得为自己的女婿考虑。
“同伟。”钟正国的声音变得严肃,“亮平刚查了欧阳菁,我转头就推动巡视组来查李达康,这让亮平以后怎么在汉东立足?”
祁同伟听出了话外之音,试探着问:“所以,您的意思是?”
钟正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亮平是我唯一的女婿,我一直把他当儿子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你得欠我一个大人情。”
大人情!
这可不是厅级资源能够抵消的,起码得是省部级的资源置换。至于更上一级,那就不是人情能解决的了。
祁同伟笑了,声音里带着感叹:“老领导,您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钟正国也哈哈大笑:“那我们成交?”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不,老领导。我对李达康没有什么势在必得的想法,这件事您就当我没说过。上次那个人情,回头再说。不打扰您工作了,下次回京城我来拜访您。”
说完,他做出要挂电话的姿态。
另一边,钟正国反而急了:“慢着!别急着挂电话啊,同伟,这事还可以再商量商量嘛。”
祁同伟摇头,语气坚定:“老领导,这件事我就是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看能不能成。要是付出太多,就不划算了。”
钟正国心里暗骂一声奸猾,但声音里还是带着笑意:“那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亮平这次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小忙,你明年换届的时候,给他安排兼任一下副检察长怎么样?”
他快速补充道:“你们周边的省份,反贪局长都是副检察长兼任的,也不用给他提级别,都在你汉东境内,一个副厅的职位,不算什么吧?”
一般来说,省检察院检察长是副部级,常务副是正厅,普通的副检察长都是副厅,和反贪局长是一个级别。
而且还是明年换届的时候运作,对祁同伟来说,确实不算太大的事。
但对侯亮平来说,这就是重用,前途肉眼可见地光明。
祁同伟却摇了摇头:“政法系统是高老师的自留地,我不好插手。”
这就是故意推脱了。
钟正国听出了祁同伟的言不由衷,但以他的城府,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和祁同伟纠缠。
他话锋一转:“哦,是这样啊。那这样,亮平刚从京城下来,思路还没转变过来,做事有些冲动。我让他向你汇报一下思想工作,你指点指点他,没问题吧?”
他顿了顿,抛出最后的筹码:“只要你同意,巡视组的事情,我马上推动。”
祁同伟听出了钟正国的真实意图,忍不住笑了:“老领导,您就不用试探了。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上次那个人情,多的就没有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要是同意,上次的人情就一笔勾销;要是不同意,这次就一拍两散。”
钟正国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某种欣赏:“你啊,一点亏都不愿意吃。别人喊亮平猴子,我看你才应该叫猴子,猴精猴精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下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沙瑞金保下了李达康,我会推动巡视组过来的。”
“好的,谢谢老领导。”祁同伟声音里带着笑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钟正国也笑了。
两人挂断电话,但谁都清楚,侯亮平已经被彻底放弃了。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杀人不见血。
京城,钟正国的书房里。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在他的视角里,侯亮平这次不讲规矩、不走程序,擅自抓捕省委常委的妻子,已经得罪了沙瑞金。
而祁同伟又不肯接收他,那么他在汉东就没有前途了。
错过了这次机会,侯亮平也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政治资源是珍贵的,不会浪费在废物身上。
既然已经放弃了这个女婿,为什么不把他的价值榨干,做一次废物利用呢?
李达康的破绽,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就是一块肥肉。
侯亮平拿不住,为什么不送给巡视组的钟小艾呢?
如果拿住了李达康,最优解是和沙瑞金、和沙瑞金背后的派系交换政治资源。就算沙瑞金弃车保帅,不要李达康了,钟小艾凭借这次拿下副部级干部的功劳,更进一步成为正厅也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钟正国才会接下这个微微有点烫手的山芋。
至于沙瑞金派系的报复?那更是几乎可以忽略的。
政治博弈、资源置换,只是政治大潮的附属品,而不是政治本身。
顺势而为,才是成熟的政治家应该做的。
在现在浩浩荡荡的反腐倡廉大潮下,沙瑞金的下属贪腐的证据已经被抓住了,却不给查,一查就要报复?
这是什么性质?要学赵立春搞独立王国吗?
那甚至比赵立春还要嚣张跋扈。
所以,钟正国才会接受祁同伟的交易要求。
但侯亮平毕竟是他的女婿,他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所以才会试探性地提出“大人情”、“副检察长”这些条件,最后提出让侯亮平向祁同伟汇报思想工作。
如果祁同伟眼里只想着打击沙瑞金,同意了这个请求,那就相当于侯亮平加入祁同伟的阵营,他在汉东的仕途还有一线生机。
只不过以后,就得为祁同伟冲锋陷阵了。
但祁同伟怎么会为了侯亮平,提前引起沙瑞金的警觉呢?果断拒绝。
钟正国虽然可惜,但也不在意。
对于这个女婿,给他机会他不中用,怪谁呢?
他睁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对于这次交易,他基本是满意的。
用一个已经确认没有前途的女婿,消耗掉欠祁同伟的人情,还能让女儿钟小艾得到提升,甚至可能从沙瑞金派系那里换到政治资源。
大赚!
————
汉东,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放下电话,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深邃。
用一个意外得来的人情,换来对沙瑞金威望甚至上级形象的打击。
大赚!!
——双赢。
省委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季昌明站在办公桌前,姿态恭敬,正在汇报欧阳菁的案情:“沙书记,根据反贪局的初步调查,欧阳菁涉嫌收受蔡成功贿赂,金额初步确定为五十万元。目前人已经控制,正在进一步审讯。”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平静,听完汇报,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五十万元?证据确凿吗?”
“确凿。”季昌明连忙说,“侯亮平同志掌握了银行卡的使用记录、商场的监控、欧阳菁的签字,还有蔡成功的举报材料。”
又问了一些具体情况之后,沙瑞金继续说道:“这件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既不要看李达康的脸色,也不顾虑高育良的影响,我只有八个字:依法办事,实事求是。”
季昌明恭敬回应:“明白。”
沙瑞金继续说道:“另外,转告侯亮平同志一句话,我沙瑞金和汉东省委感谢他。要不是他果断出手,拦住了李达康的车,挽救了李达康的政治前途,那我们汉东就失去了一位能干事的改革大将了。”
前面的是官话套话,这句话就直接表明的沙瑞金的倾向了。
季昌明点头:“是,沙书记,您要不说,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沙瑞金含笑问道:“真没想到?”
季昌明也笑:“真没想到。”
沙瑞金意味深长:“我就不信。”
送季昌明离开后,白景文端着茶走进来,看到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情似乎不错。
白景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沙书记,有个事情,我不太明白。”
“说。”沙瑞金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
“既然您决定保下达康书记,为什么不在反贪局抓捕欧阳菁之前就阻止呢?”白景文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对达康书记的影响也不好,毕竟是当着他的面,在高速路口把人带走的,这……多少有些难堪。”
是的,季昌明在得知反贪局行动之时,就已经向沙瑞金汇报了。
照理,他应该先向高育良汇报的,但是汉大帮和秘书帮的矛盾,还是让他决定越级汇报给沙瑞金。
沙瑞金得到消息后,却放任了侯亮平的行动。
而如果他只是想保护李达康的话,只需要让季昌明给李达康打一个电话,李达康得到消息之后,必然会掉头,把欧阳菁送到省纪委。
沙瑞金笑了,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欣赏:“小白啊,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在进步。但你还没想透。”
白景文连忙谦虚:“还请沙书记指点。”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外面的景色,慢悠悠地说道:
“小白,如果当时我就命令季昌明阻止反贪局的行动,那么必然也要按下欧阳菁的罪名。你想想,在李达康这种人眼里,他会怎么想?”
白景文皱起眉头,思考着。
沙瑞金继续说:“李达康这个人,我这段时间了解得很清楚。他是个能干的干部,有魄力,有能力,但也有他的问题——为了政绩,他可以忽略很多东西,可以打一些擦边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意味深长:“如果我当时就帮他按下了欧阳菁的事,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就是我的丁义珍。”
白景文心里一震。
“当年李达康为丁义珍按下了多少事情,你知道吗?”沙瑞金放下茶杯,“大风厂的事,山水集团的事,光明峰项目的事,哪一件不是李达康帮着丁义珍摆平的?现在欧阳菁的事,比丁义珍的事轻得多,只有五十万块钱。如果我帮他按下了,他会觉得理所应当。”
白景文恍然大悟:“因为他已经倒向您了,他会觉得您帮他擦屁股是应该的?”
“对。”沙瑞金点点头,“他会觉得,这是我作为上级应该做的,是交换条件的一部分。他不会感激,只会觉得心安理得。”
“现在,我保下他,虽然要多花一点力气,但是也会得到李达康的感激,将来也会更用心的为我做事。”
使功不如使过。
这点代价能获得一位省委常委、本地势力领袖的倾力效忠。
大赚!!!
——三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