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
虽然不是正式的五人小组会议,也没有专门的会议记录人员,但会议的内容还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不像沙瑞金对侯亮平的那番夸奖,几个小时内就传得人尽皆知。
这次消息的传播更加隐秘,但也更加持久。几天时间内,厅级以上的干部基本都知道了会议的大概内容,甚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处级干部,也道听途说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参加会议的五个人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结果。
祁同伟也在其中。
他没有私下找沙瑞金单独沟通,而是特意喊上高育良、田国富、吴春林三人一起开会,就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对于李达康,他是持怀疑态度的。
这一点,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其他人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留退路,都在为可能到来的追责做准备。
会议的第二天,田国富就请李达康去了纪委,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纪委的工作人员也对李达康进行了一轮调查。
但是,一方面,李达康本人的物质欲望确实极低,生活简朴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没有参与欧阳菁的贪腐行为,夫妻分居多年是事实;最关键的是,虽然沙瑞金同意了田国富代表省委和李达康谈话,但他的态度依然是保护李达康的。
所以田国富对李达康的谈话并没有深入,调查也浮于表面,并没有动用纪委真正的手段。结果自然是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但这件事还是对李达康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最直接的影响,是对他权威的侵蚀。
省检察院当众拦车,纪委谈话问询,虽然最后没有处分,但很多嗅觉灵敏的官员已经看出了风向。
李达康积威犹在,没有人敢当面表达什么,但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命令在执行层面已经碰到了一些看不见的阻力。
这是有心人在试探了。
试探他权力的边界。如果他无法向外界展示自己依然能掌控局面,那么他的权力就会被一点一点侵蚀掉。
到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估计就是一直表现得极其温顺的京州市长郑宏。
李达康必须做点什么。
他去了光明区的信访办,以信访办窗口为由,极其严厉地训斥了区长孙连城一顿,并要求他立即整改。
算是杀鸡儆猴,稍微遏制了一下京州浮动的人心。
但李达康心里清楚,这是治标不治本。
孙连城是个老实人,欺软怕硬的把戏只能暴露自己的虚弱。
他必须啃下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李达康把目光盯上了光明峰项目,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盯上了大风厂的拆迁。
这是他留下的烂摊子,也是沙瑞金心里的一根刺。他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让沙瑞金能向上级有个交代,然后大刀阔斧地推进光明峰项目,搞好GDP,才能重新成为沙瑞金手下的干将,重新获得不遗余力的支持。
这也是李达康的路径依赖。
第一个路径依赖,是上级支持。人人都说,李达康当书记,书记就是一把手;当市长,市长就是一把手。
难道就靠他性格强势吗?不,他靠的是上级赵立春的支持。
所以,遇到权力危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想寻求上级的支持。
而如何获得上级的支持,就要提到他的第二个路径依赖。
那就是唯GDP论。
他能获得赵立春的赏识,就是靠着会搞经济。不然刘新建同样是秘书,为什么就没有他的机遇?
现在遇到困难,他也下意识地想要用发展经济来破局。
李达康仔细思索了一下,让秘书小金打电话给陈岩石,让他来京州市委一趟,要和陈岩石就大风厂的拆迁事宜谈一谈。
挂断电话,李达康又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儿李佳佳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李佳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还带着美国那边的嘈杂背景音,好像是在酒吧。
“佳佳,是我。”李达康深吸了口气,“纪委田书记和我谈过了,你妈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你能不能回国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们上次不是说清楚了吗?”李佳佳的声音变得冷淡,“我在这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我不想回去。”
“佳佳,你听我说——”
“不,爸,你听我说。”李佳佳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疏远,“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你和妈的附属品。我的人格是自由的,不受束缚的。我不会为了你的官位牺牲自己的生活。”
李达康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车水马龙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良久,他声音低沉地说:“佳佳,你妈现在……她可能会判刑。你就当回来看看她,探个亲,在国内待半年,就当旅游了。可以吗?”
他退而求其次,准备先让女儿回来度过当下的关卡再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李佳佳的声音才传过来:“你一直都只关心你的官位,妈出事了,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和她离婚;现在需要我回去,你想到的还是你的仕途……”
“佳佳——”
“好吧,我答应你。”李佳佳的声音变得平静,“我会回去,但只待半年。半年之后,我就回美国,以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李达康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办公椅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贫寒时相濡以沫的妻子,感情耗尽,竟然锒铛入狱;小时候乖巧可人的女儿,现在也变得冷漠无情,自私自利。
他不禁想,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关键是,自己的前途还摇摇欲坠。
一向强硬的他,此时怔怔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两眼空洞,背影看上去有些萧瑟,甚至好像还有几分软弱?
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秘书小金敲门进来。
李达康猛然惊醒,瞬间恢复成了以往那个精力充沛、强硬果决的省委常委。
“李书记,陈岩石陈老到了,正在外面等着。”小金小心翼翼地说。
“快请他进来。”李达康整理了一下衣服,坐直身子。
小金出门,带着陈岩石进来。老头步履蹒跚但精神矍铄。小金先扶着陈岩石坐下,然后给他泡茶。
李达康主动开口,语气温和:“陈老,大风厂的拆迁,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陈岩石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工人们情绪很大,李书记,你也是基层工作多年的,你也知道,群体情绪一旦上来,是没法说理的。”
“上次陈老您说的安置费,我做主,可以从山水集团的土地出让金中拿出800万。”李达康语气诚恳,“麻烦您老再去做一做工人的工作。”
不是李达康拿不出更多,但那样虽然解决了问题,却会出现新的问题,反而不会在沙瑞金那里过关。这个800万,是他计算中的最大数值了。
陈岩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书记,800万和工人们的预想差得太多,肯定是不行的。”
李达康心里一动。
不对劲。
这个方案是上次陈岩石主动提出来的,当时说的还是“给个几百万打发掉工人”,800万已经不少了。而且就算嫌钱少,陈岩石也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李达康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陈岩石的心思。
这是看我虎落平阳,来敲竹杠了?
老虎不发威,你这条老狗也敢过来狺狺狂吠?
李达康面上不露声色,语气依然温和:“那陈老,您说要怎么办?”
陈岩石叹了口气,一脸沉痛:“李书记,我和大风厂的工人代表磋商了很多次,他们最少要1500万。”
他伸出一根手指。
李达康心下冷笑。
大风厂的工人、郑西坡在内的工人代表,是真的要钱,陈岩石在里面根本捞不到好处。他哪里是真的为大风厂着想?
李达康知道陈岩石必定还有后文,他也想知道这个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顺着他的话说:“1500万肯定不行。之前的常委会内容您也听说过,政府没有义务为民营企业的股东兜底。800万是极限了。”
陈岩石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说完,他站起身来,在李达康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一副纠结、沉痛的样子。
李达康看着他表演,等他走了一会儿,主动开口:“陈老,有什么话就直说。”
陈岩石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里带着某种决绝:“工人那边我来想办法。哪怕豁出去这张老脸给他们下跪,我也要让他们体谅政府的难处。”
“陈老高义啊。”李达康语气里带着赞赏。
“一名老D员的基本觉悟罢了。”陈岩石摆摆手,声音变得苍老,“这件事办完,我估计要少活好几年了。”
“哪里的话,陈老您肯定长命百岁。”
陈岩石摆手,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我个人倒无所谓,就是放心不下我的儿子陈海,现在孤孤单单一个人带个孩子……”
李达康装作听不懂,语气关切:“是要解决个人生活问题吗?这好办,我这就联系市妇联,让她们给您物色一个好儿媳。”
这是一个简单的谈判技巧——不要自己先暴露底价,等对方先出价。
陈岩石见李达康一直不搭茬,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也不脸红,直接说:“李书记,陈海一直是个好同志,这次也是粗心犯了错。您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陈海同志我也是了解的,非常优秀的人才。”李达康语气变得为难,“但是他的情况您也知道,祁副省长动议,沙书记定的岗位,不好动啊。”
“沙书记那边我来协调。”陈岩石盯着李达康的眼睛,“您看京州市检察院,能不能给陈海留个位子?或者京州市政法系统内都可以。”
陈海是副厅级,如果到了京州市检察院,只有常务副检察长这个正厅级职位合适。
陈岩石毕竟和沙瑞金的父辈有交集,真要拉下脸走一下关系,估计沙瑞金会放行。京州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对李达康也不重要,是可以向上面推荐的。
但李达康却不想被陈岩石牵着鼻子走。
“陈老,我想帮您这个忙。”李达康语气诚恳,“但您知道,现在京州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并不出缺啊。”
陈岩石刚要开口,李达康又说:“关键还有,沙书记已经冻结了副厅级以上人事干部的任免,现在您让我怎么和省委推荐?”
“也不是一定要现在就推荐——”陈岩石试图辩解。
“陈老啊。”李达康打断他,语气变得严肃,“之前的一一六事件,我们害得沙书记被上级领导批评了,事情不解决,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见沙书记!”
这个“我们”咬得极重,意思很明显——就算你和沙瑞金的长辈有关系,可以联系求情,但首先你也要把之前的屁股擦干净吧?
“不如我们先把大风厂的拆迁办得漂漂亮亮。”李达康语气缓和下来,“回头我们在沙书记面前也好开口,是不是?”
陈岩石叹了口气,知道李达康说得没错。
他和沙瑞金父辈的交情极浅,不然也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现在求人家放过自己,总要先把错事解决了。
“那就800万。”陈岩石声音有些无奈,“我来和工人们商量。那我家陈海的事……”
“大风厂只要安全拆掉了。”李达康露出笑容,“我和沙书记汇报工作的时候,就提这个事。”
陈岩石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李达康比较满意。先画个大饼让这个老东西干活,然后汇报的时候提一嘴陈岩石在其中的作用和陈海就行。
沙瑞金同意了,自己顺水推舟;不同意也没办法。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段时间,大风厂的拆迁工作正在稳步进行中,李佳佳也在办理回国的手续。
而这段时间,汉东最大的新闻,就是中纪委组建了汉东巡视组,已经正式进驻京州。
而且第一时间,就从反贪局那里提走了欧阳菁。
一时间,汉东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倒是稳坐钓鱼台,正常处理日常工作。
他刚在一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意见,秘书黄乔松敲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省长,巡视组的钟小艾主任要见您。”
祁同伟手中的笔停住了,面色沉了下来。
看来是从钟正国那里知道了什么?来我这玩什么兴师问罪、霸气护夫的戏码?
这时候怎么能来见我?
不懂规矩!
他放下笔,抬起头,眼神冷漠:“不见。”
黄乔松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他对Z纪委的牌子还是有些畏惧:“那我和她说,您正在开会抽不出时间?”
“不。”祁同伟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就和她直说——以她这个级别的巡视人员,没有资格单独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