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二楼,和上次欧阳菁待的那间隔了三个房间。
钟小艾进去的时候,王大路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了。他穿着被带走那天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但神情还算稳,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没有撑着头,也没有低着眼,就那么直视前方,等着。
钟小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王大路先生,我们今天谈一下你和李佳佳之间的经济往来。”
王大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我之前说过了,我借给过李佳佳一些钱,帮她解决学费和生活上的困难,这是朋友之间的互助,和李达康没有关系。”
“借款?”钟小艾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不是赠与?”
“是借款,”王大路点头,“我和她妈妈是多年好友,和她父亲也是老同事了,她出国留学,就借给她一些钱周转,将来她工作了,会还的。”
“好,”钟小艾翻开文件夹,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那我想确认一下具体的借款情况——金额是多少,什么时候借的,约定的还款期限是多久,有没有签借款协议?”
王大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停顿了片刻,然后说:“金额记不太清了,大概一百多万美元吧,分了好几次,时间跨度比较长,没有签协议,都是朋友之间的事,不用那么正式。”
“一百多万美元,”钟小艾把这个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抬起头,“没有签协议,没有约定还款期限,也没有计算利息?”
“对,朋友之间,不算那些。”
“王先生,”钟小艾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落在关键处,“你是商人,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你比谁都清楚,一百多万美元不是小钱,朋友之间借钱,哪怕再信任,也会有个基本的约定,什么时候还,怎么还,至少口头上会提一下吧?”
王大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和李达康认识几十年了,不存在还不还的问题,我相信他。”
“但李达康知道这笔借款吗?”
“……应该知道吧,李佳佳是他女儿。”
“应该知道?”钟小艾把这三个字放慢了,“王先生,一百多万美元的借款,你借给他女儿,他作为父亲,应该知道,还是一定知道?”
王大路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动了一下。
“而且,”钟小艾继续,“如果李达康知道这笔借款,为什么这些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还钱的事?以他的收入水平,一百多万美元,正常情况下,是他20年的工资收入,这不是一笔小数字,但据你刚才所言,他从来没有和你提过这件事,这不符合常理。”
王大路沉默了更长时间。
钟小艾没有催,就这么等着,审讯室里只剩下白炽灯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她翻到文件夹的另一页,取出一张银行流水记录,放在桌上:“这是我们从李佳佳那边调取的她的账户流水,过去五年,你通过各种渠道转给她的钱,总计五百一十万美元。”
巡视组无法调取美国银行的流水,但是李佳佳回国了,从她的手机上获取这些并不是什么技术难题。
王大路低头看了那张纸,脸色变了一下。
“五百一十万,”钟小艾说,“不是你说的一百多万,差了将近4倍,王先生,你是记错了,还是故意少说了?”
王大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可能记错了,时间太久,具体的数字我记不清。”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钟小艾把那张流水记录拿起来,“2015年9月,20万美元;2016年3月,35万美元;2016年11月,30万美元;2017年……每一笔都有记录,加起来五百一十万,这是借款吗?”
王大路沉默。
“如果是借款,”钟小艾的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有力道,“为什么金额越来越大?正常的借款,应该是应急性的,解决了问题就不用再借了,但你这里,是持续性的,而且金额递增,而且从来不考虑还款能力。”
这句话说出来,王大路的手指明显收紧了。
钟小艾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是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李佳佳那边,我们也了解了情况,她说这些钱是你借给她的,用来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但她的消费记录显示,除了学费和房租,她还有大量的个人消费——名牌包、首饰、旅游、高档餐厅,这些消费,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留学生的正常水平。”
王大路低着头,没有说话。
“而且,”钟小艾继续,“李佳佳说,你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还钱的事,甚至连还款计划都没有讨论过,五百一十万美元,你借给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不问还款,不要利息,不签协议,王先生,这不是借款,你到底想做什么?”
王大路抬起头,一脸深情:“我没有女儿,一直把佳佳当亲女儿看待,我可以说是她干爸,我既然有这个能力,给自己干女儿花点钱怎么了?”
钟小艾感觉到了棘手,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李佳佳的父母?”
王大路叹气:“达康的性格我知道,如果告诉他,肯定是不同意的,美国和国内不一样,我实在不想看到佳佳受苦。”
钟小艾气笑了,说道:“王大路,你不要狡辩了,我们是中纪委,什么没见过,你就是想通过这个,拉李达康下水。”
王大路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问:“钟主任,你误会了,我真是……”
钟小艾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一开始可能确实是借款,帮李佳佳解决学费问题,但后来你的心思肯定不纯——你持续借钱给她,让她慢慢习惯那种高消费的生活方式,等她彻底适应了,离不开了,这笔债务就会越积越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李达康的收入和欧阳菁的消费习惯,你很清楚,他们还不起这笔钱,尤其是五百多万美元——甚至我们不知道的可能更多——按他们的工资水平,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几十年才能还清。等时机成熟,这笔债务就是一个死结,李达康必须面对,到那时候,他就不得不来找你,求你宽限,求你减免,而你,就可以提条件了。”
“这就是一场标准的、对高级官员的围猎!”
“你在李佳佳身上花的钱,肯定会五倍十倍地在李达康手上赚回来!”
王大路气定神闲地看着钟小艾:“钟主任的推理真精彩啊,但你没有证据,而且这一切也没有发生,我也从来没有向李达康要求过任何项目、关照。但我也知道,单纯送礼,不要求办事,是不构成行贿罪的。”
“折合人民币超过3500万,还是单纯送礼?”
王大路笑了:“可能是我发家时间太久,没有了原来朴素的金钱观。”
他摊了摊手:“我身家几十亿,真没觉得3500万算什么。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钟主任您身家起码有几十万吧?”
钟小艾皱眉:“你少嬉皮笑脸的,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
王大路不以为意:“假如钟主任您身家几十万,假如,您干女儿上大学,您资助她个3500块钱,也是正常的吧。”
“3500万对我,和3500块对您,意义是一样的。”
钟小艾:“你当过副县长,还在国内经商,不会不知道,给官员的女儿资助3500万是什么概念吧?”
王大路:“每次都是几十万几十万地给,不是钟主任您说,我真没意识到,竟然累计到这么多了。”
钟小艾:“你觉得我信吗?”
王大路:“您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这个金额不合适,这样吧,您让李佳佳把钱还给我,不就行了。”
“她还得起吗?”
王大路:“那就强制执行,让李佳佳当老赖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文件夹,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带他下去休息。”
另一间审讯室里,李佳佳的防线崩溃得比王大路更快。
她一开始也坚持说是“借款”,是个人问题,态度强硬。
“王叔叔借给我钱,帮我付学费和生活费,我毕业工作之后会还的,”她说,“这是私人之间的事情,和我父亲没有关系。”
“借款?”对面的工作人员看着她,“那你们有没有签借款协议?约定还款期限了吗?”
“没有,朋友之间不用那么正式。”
“五百一十万美元,不是小钱,不签协议,不约定期限,这不符合常理。”
李佳佳的表情变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王叔叔相信我,我将来会还的。”
“你打算怎么还?”工作人员继续,“你毕业之后的预期收入是多少,按照这个收入水平,五百一十万美元,你要多少年才能还清?”
李佳佳沉默了。
“而且,”工作人员把一份消费记录放在桌上,“你这五年的消费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留学生的正常范围,名牌包、珠宝、旅游、米其林餐厅,这些钱,都是王大路借给你的?”
李佳佳看着那份记录,脸色一点点变白。
“如果是借款,你应该省着花,尽量减少开支,以便将来能够尽快还清,”工作人员说,“但你的消费记录显示,你不仅没有节制,反而越花越多,这不像是一个借了钱的人应有的态度。”
李佳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女士,”工作人员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现在的陈述和证据完全对不上,我建议你重新考虑一下,把真实情况说出来,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亲知不知情,你母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佳佳低下头,手指捏着桌边,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低了下去:“王叔叔从来没有说过要我还,我妈也说不用担心,说这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我就……我就这么用了。”
“五百一十万美元,你真的以为是照顾?”
李佳佳没有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李佳佳摇头,“我妈不让我告诉他,说他工作忙,不要让他分心,钱的事她来处理。”
“那你母亲知道具体的数额吗?”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我花了多少。”
工作人员把这段话记下来,然后说:“李女士,你现在涉及的金额非常大,这不是一笔小钱,你必须配合我们把所有的细节都说清楚,这对你,对你父亲,都有好处。”
李佳佳点了点头,低着头,再也没有最开始的那股强硬劲儿了。
钟小艾从李佳佳的审讯室出来,翻看着李佳佳的审讯材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王大路老奸巨猾,把所有的东西都包装成了“借款”和“干女儿”,这是一个在法律上很难突破的防线。
李佳佳更像是一个被卷进来的角色,从头到尾,她都活在一个被精心营造的舒适区里,花着不属于她的钱,过着不属于她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账单来了。
李达康,主观上不知情,客观上也没有获利。
但五百一十万美元这个数字,太敏感了,敏感到任何人都很难相信,一个父亲会对女儿欠下这么大一笔债务完全不知情。
田国富继续:“但王大路在审讯中表现得很老练,用‘干女儿’这个说法给自己筑了一道防线,从证据链上看,指向的是王大路和欧阳菁,李达康在这条线上,暂时没有直接的牵涉。”
沙瑞金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语气很平:“你怎么看?”
田国富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从证据上看,李达康是清白的,但从常理上看,五百一十万美元,这不是一个小数字,折合人民币超过三千五百万,他作为父亲,女儿在国外的生活水平明显超出了他们夫妇的收入能力,他完全不知情,从人情上说不过去。”
“但说不过去,不等于有罪。”沙瑞金说。
“是,”田国富点头,“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巡视组可以结案在王大路和欧阳菁这一层,李达康那边,从证据上没有问题,但从舆论上,可能会有压力。”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国富,看着窗外的省委大院,说了一句话:“国富同志,你觉得,李达康这个人,能不能继续用?”
这句话问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变了一层。
田国富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不在于李达康有没有问题,而在于沙瑞金想怎么用他。
“从工作能力上看,李达康是汉东最能干的干部之一,”田国富斟酌着说,“大风厂的事,他处理得很好,光明峰项目推进也很稳,京州这两年的GDP数字,有目共睹。”
“但是?”
“但他的问题,也很明显,”田国富继续,语气里带着几分客观的评价,“强势,不够柔和,对身边人的管理不到位,不管是林城时期的副市长,还是京州的丁义珍,乃至他自己的妻子女儿,都出了问题,这说明他在用人和家庭管理上,有明显的短板。”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田国富,语气平静:“那你的意见是?”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他的判断:“我认为,李达康的问题在于,就算他对这件事不知情,但王大路在他女儿身上花的钱,他总要还吧?不然这个案子的处理,会开一个很不好的先例。”
他停顿了一下,把这个逻辑送到位:“如果只要给官员子女花钱,出了事就装作不知情,这样就能安稳过关,那犯罪成本就太低了,我们纪委也不用存在了。”
“而且怎么判断是单纯赠予还是收钱不办事呢?李达康就算不知情,这笔钱的性质,必须要有一个说法。”
“你是说,让他退赃?”沙瑞金问。
“是,”田国富点头,“不管这笔钱在法律上怎么定性,在纪律上,李达康作为党员领导干部,他的直系亲属接受了这么大一笔钱,他必须给组织一个交代,最起码的,是退赃。”
“他哪有这么多钱退?”
“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