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名义:开局考上北大经济学博士 > 第144章 三把刀

第144章 三把刀

    李达康到办公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十分。

    比平时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昨晚他睡得不好,不是失眠,是那种睡着了但一直有东西压在心口的状态,天快亮的时候才真正沉下去,然后被杏枝叫醒,起来,洗脸,换衣服,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小金把今天的日程放在桌上,泡了杯浓茶,轻声说:“书记,郑市长说上午有事想向您汇报。”

    李达康把日程拿起来翻了一眼,没有表情:“让他过来。”

    他在椅子上坐定,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打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低下头,看了两行,然后停下来,把文件合上,手掌按在上面,在心里把今天可能要面对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

    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

    郑宏进来的时候,神情带着那种下级来汇报工作时惯常的专注,不卑不亢,衬衣笔挺,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汉东官场里走了这么多年,这一套进退的分寸早就刻进骨子里了,什么时候该端着,什么时候该松一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虽然京州市副省级城市,他这个市长也是副省级的中管干部,但是面对位列常委的李达康,向来是以下属的身份自居。

    “李书记,打扰了,有几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稳,“什么事?”

    郑宏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摆在膝上,先开口说了几件常规的市政府政务情况,说得认真,细节到位,像是一个称职的市长应有的样子。李达康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气氛是正常工作汇报该有的气氛。

    然后话题落到了光明峰项目上。

    “光明峰这边,”郑宏翻开文件夹,像是要引用某个数据,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我前段时间去现场看了一圈,说实话,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孙连城同志,”郑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能力和态度,有些问题。达康书记您知道,丁义珍出事之后,光明区那边两班人马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能扛事的性格,现在这个状态,光明峰这么大的盘子,我怕他撑不住。”

    李达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完。

    郑宏继续,语气里多了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很多重、急、大的事件他不抓紧处理、汇报,放在一边拖着不解决,反而在一些细致末节、完全可以交给下属处理的事情耗费时间精力,我觉得把他放在光明峰项目总指挥的岗位上是不合适的,他更适合放在副手、执行者的位置上。”

    “我这边有一个想法,朱泓毅副市长,之前抓过几个大型项目,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让他专门负责光明峰项目,作为总指挥,我觉得会稳很多,对项目的推进,也会更有保障。”

    李达康把茶杯搁下,语气平静,但带着他惯常的那种不容置疑:“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不是说换就换的,这个项目涉及的资金量、协调难度,不是一个新接手的人能立刻上手的,现阶段轻易换人,对项目的连续性有影响,我不赞成。”

    郑宏没有立刻退让,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量某个东西,然后把文件夹往前翻了一页。

    “达康书记,”他的语气换了一种,还是客气,但有了某种隐而不发的分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光明峰项目推进这段时间,我这边接触了几个参与招标的企业家,他们私下和我提到,之前丁义珍在任的时候,有好几家企业曾经向京州市纪委举报过丁义珍的问题,但是举报的材料,好像没有往上走,压在了纪委书记张树立那里。”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一层。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没有动。

    郑宏没有看他,眼神落在文件夹上,语气继续,不急,不重,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也很困惑的事情:“我当时听了,也觉得奇怪,就随口多问了一句,他们说,举报上去,张树立的意思是,材料证据不足,建议先不往上报,等有更实质性的东西再说。”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不好判断,就想着向达康书记您汇报一下,这个张树立,会不会是丁义珍的保护伞啊?”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只是一个困惑,一个请示。

    但每个字落下来,都是有分量的。

    李达康知道张树立是怎么处理那些举报的,因为那是他授意的。丁义珍那个时候是他手里还能用的一张牌,他没有准备好替代方案之前,他不能让丁义珍在那个节点倒掉,张树立不过是执行了他的意思。

    这一点,郑宏不一定确切知道,但他肯定是猜到了。

    所以这不是一个困惑,这是一个威胁。

    刀刃藏在“张树立是不是保护伞”这句话里,刀柄握在郑宏手里,递过来,姿态客气,意思明确——

    要么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换成朱泓毅,要么张树立的问题就不知道会怎么流传出去,而张树立一旦出了问题,顺着这条线,迟早会有人问到李达康头上。

    李达康把这把刀在心里掂了掂,没有立刻说话,让沉默停了几秒。

    他清楚,这个时候,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是错的。郑宏今天来,不是来正面交锋的,是来摆一道选择题的,他如果当场翻脸,那就是告诉郑宏,这把刀捅到位置了。

    更关键的是,他现在处境艰难,张树立的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此时再和市府班子产生大的不和,会让沙瑞金怀疑他控制局面的能力,怀疑他搞GDP的能力。

    一旦沙瑞金不再保他,那才是致命的。

    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涩的浓茶,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然后把杯子放下,语气里没有任何异样,就像在讨论一个刚想通的工作问题:

    “朱泓毅的情况,我知道,能力确实不错。”他停顿了一下,“这样,你回去拟一个方案,光明峰项目协调推进的具体职责分工,朱泓毅那边的具体分工是什么,怎么和现有的班子衔接,拟好了给我看看,我再研究一下。”

    这不是同意,但也不是拒绝,是一个给了出口的缓冲,但方向已经在郑宏想要的那一侧倾了。

    郑宏听出来了,把文件夹合上,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宽慰,站起身:“好,我回去马上拟,尽快给达康书记您过目。”

    他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回头,语气轻松,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达康书记,那个张树立的事,您看要不要提醒他注意一下,别真的有什么问题,到时候被动。”

    李达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郑宏离开之后,李达康在椅子上坐了将近十分钟,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地板上。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

    郑宏背后是谁,这一点不重要,无论是赵家要来清算叛徒,还是老对手高育良落井下石,还是祁同伟要顺手牵羊,都不是现在他工作的重心。

    那些人他现在一个都动不了。

    他要做的是稳住局面。

    光明峰是他最后一张能打的牌,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牌,他不想动,但刚才的那把刀,他得掂量。

    张树立的事,一旦被人拿着往外说,捅到纪委渠道,就算最后查不到他头上,这个时机也太难看了——欧阳菁的案子还没收,王大路还在里面,这个时候再冒出来一个“张树立压了丁义珍的举报”,汉东会有多少人趁机拱火,他心里有数。

    巡视组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头上呢。

    他拿起笔,在桌上的记事本上写了两个名字,然后停住,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小金在门口敲了一下:“书记,陈岩石陈老来了。”

    李达康闭了一下眼睛,睁开,语气平稳:“他来干什么?请他进来,泡茶。”

    陈岩石进来的时候,没有拿任何东西,两手空空,穿着他平时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来串门的老头,脸上带着笑,很真实的那种,不是客套。

    “达康书记,忙着呢?”

    “陈老,您坐,”李达康站起来,往对面的沙发区引,刚才的情绪全部隐藏了起来,语气里很是亲近,“大风厂拆迁了,您老也能睡个好觉了。”

    这是在试探是不是大风厂的工人又闹什么事了。

    “还行,还行,老毛病,腿不好使了,”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小金递来的茶,用双手捧着,低头闻了闻,“好茶,你这里的茶,比我家的好。”

    “您喜欢就带点走。”

    “带走就过了,来蹭一杯就好。”陈岩石笑了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说起了别的,问了问京州最近的情况,问了问大风厂那边工人安置的进度,说话的方式是老干部拉家常的方式,每一句都有来有往,不急,不紧,就是聊天。

    李达康也沉得住气,不紧不慢地陪着他说了一段,神情自然,也是这套节奏。

    但他知道,陈岩石不是真的来喝茶的。

    果然,聊到一个空档,陈岩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状若无意地说了一句:“达康啊,我前几天去外省看了个老战友,老了,好久没去了,前几年有事没抽出时间,拖啊拖的,这次总算去了,叙了叙旧。”

    李达康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问:“还去外省啊?怎么没和我说一下,我安排人陪同。”

    “王来群,”陈岩石说,语气平静,“他在军区的疗养院养老,我和馥真专门去了一趟,坐了一整天的车,不容易,但是值,老战友嘛,见一次少一次,你懂。”

    王来群。

    沙瑞金的养父。

    李达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别的动作,脸上还是那副认真听长辈说话的神情:“挺好的,陈老您有心,这种时候去看望,老人家一定高兴。”

    “高兴,高兴,”陈岩石点点头,“说起来,我们当年一起扛过枪的人,现在七七八八,剩下没几个了,都是共过患难的,这种感情,和别的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感慨:“我跟你说,达康,我们这一辈子,活到头都是为了孩子,老王是如此,我也是。陈海这孩子,让我放不下。这孩子,不容易,从小就懂事,我那时工作忙,都是他妈一手带大的,现在想想也觉得亏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就盼着他能顺顺当当的。”

    “陈老,”李达康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体谅,“陈海同志的事,之前我也一直关注,他是个好同志,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陈岩石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直接,不是逼迫,是一种没几年活头、把话摊开来放在桌上的坦然,“达康,大风厂那件事,虽然是我自己的事情,但也间接帮你做了工作,我不是要你还,就是……”他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一点,“陈海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关键。我还是想让他来你手下工作,他能力够,资历也够,就差一个机会,达康,这个机会,你开口,不难的。”

    最后这三个字,说得不重,但清清楚楚。

    李达康看着陈岩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平稳,带着一种想清楚了才有的沉:“陈老,我明白您的意思,陈海同志的事,我一直记着,上次大风厂拆迁汇报的时候,没有合适的机会,这件事我来推动,您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把这句话的分量送到位:“只是现在时机不太合适,沙书记那边人事上还有些情况,等稳一稳,我来说这件事,说出来才管用,您看?”

    陈岩石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过,脸上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情绪,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也不说同不同意,站起来:“我就是随便来坐坐,不耽误你,你忙。”

    “我送您。”

    “不用不用,腿还没坏到那一步,我自己走。”

    陈岩石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李达康,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达康啊,大风厂那些老工人还记着我,隔三差五来家里坐。巡视组下来了,汉东的天,说变就变。你现在能办的事,赶紧办,别等到想办办不了了。陈海这孩子我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是实在为难,也给我个准话,我这老头子总得给儿子找条路。”

    陈岩石多少年的老狐狸,上次被李达康摆了一道就已经被家雀啄了眼,此时怎么会被李达康的拖字诀忽悠。

    他直接表明,你要还是拖着不解决,我就要找别的路子了。

    说完,他不等李达康回答,就径直往外走了。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站了几秒,才慢慢回到桌前,坐下来。

    小金在门口等着,见他坐定,走进来,轻声说:“书记,巡视组那边有个情况,我刚接到消息。”

    李达康抬起头。

    “王大路那边,巡视组今天还在问,暂时没有放人的意思。”小金顿了一顿,“李小姐那边,也还在。”

    李达康没有说话。

    “另外,”小金声音更低了,“听说巡视组问话涉及到了王大路资助李小姐留学的事,已经基本确认了。”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的安静,变得不一样了。

    李达康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停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动:“我知道了,你出去吧,门关上。”

    “好的,书记。”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就这么坐着,把今天上午这三件事,从头到尾,一件一件过了一遍。

    郑宏那把刀,切口是张树立,但指向的是光明峰,是他眼下最需要稳住的那块地方,他不得不让出一步,而让出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其他人的手,从今天开始,算是正式伸进京州来了。

    陈岩石那个人情,是真的欠着的,大风厂那件事,陈老帮他做了工人的工作,这个账不能赖,陈海的事他现在是真不想推,自己还一身麻烦呢,时机不合适。

    现在陈岩石绕了一圈,又提了沙瑞金养父的名字,又是隐晦的威胁,意思很清楚——这件事上,我也是有来路的,你不能无限期地拖。

    王大路和李佳佳还在里面。

    王大路在里面,他只能等,这件事他插不上手,插手就是往枪口上撞,但王大路在里面一天,就意味着巡视组掌握的东西就多积累一天,李佳佳那边,和王大路资助的事已经对上了,接下来会往哪里走,他不知道。

    对这件事他还是有点信心的,他确实没有给王大路项目,资助的事情自己确实也不知情。

    家里存款,自己的工资一年有30多万,都给欧阳菁换成外汇交给女儿,王大路就算资助,金额应该也不多。

    应该勉强可以承受。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