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才就起了。
外面的雨暂时停了,但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水来。
「你今天非去不可吗?」苏婉宁把一件厚实的旧罩衣递给他,「天不好,路滑。」
陈才接过来套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因为天不好才要去。等雪下下来,路就封了,到时候想买什麽都买不到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锁。「我去跟赵叔说一声,借大队的牛车用用。你在家把门锁好,谁来也别开。」
苏婉宁点点头,把装了两个窝头和一壶热水的布袋子递给他。「路上吃,早点回来。」
陈才接过袋子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大队的牛车就拴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陈才找到赵老根家时,赵老根正蹲在门口抽旱菸。
「赵叔,借牛车用用,去趟县城。」
赵老根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打量他。「行。早去早回,看着天别下大了。」
陈才道了谢,牵着老牛套上车,慢悠悠地出了村。
刚到村口,就碰上几个挎着篮子准备去拾粪的婆娘。
为首的正是上次造谣的王艳红。
「哟,陈才,这是发了什麽大财啊,都使上牛车了?」王艳红酸溜溜地开口。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可不是,人家现在是猎户,一天打的肉够咱们吃一年的,去趟县城算啥。」
「去县城干啥?还不是给屋里那个狐……那个苏知青买好东西去!」王艳红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真是好猪都让白菜拱了,咱们村里这麽多好姑娘,他一个也看不上。」
陈才像是没听见,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驾!」
牛车慢悠悠地从她们身边经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
王艳红看着牛车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呸!神气什麽!看他能神气到几时!」
泥泞的土路颠簸得厉害,牛车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陈才直接把车赶到供销社的煤炭站。
「同志,买煤。」
负责登记的干事头也没抬。「要多少?有票吗?」
「三百斤。有。」陈才把一沓票证和钱拍在桌上。
那干事这才抬起头,看到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有点愣住了。
「买……买这麽多?」
「嗯,冬天冷。」陈才回答得言简意赅。
干事不敢怠慢,立马叫来两个装卸工。
「给他装三百斤蜂窝煤,捡好的装!」
三个大麻袋装得满满当当,两个工人费了老大劲才抬上牛车。
陈才付了钱,又赶着牛车去了百货大楼。
这个点,百货大楼里人不多。
他先是走到布料柜台。
「同志,给我扯十尺蓝色的卡其布,再来十尺的确良。」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陈才一身泥点子,有点爱答不理。「有布票吗?」
陈才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两百尺的布票本和一卷钱。
售货员的表情立马变了。
「哎哟,同志您要这麽多啊!」她脸上堆起笑,「卡其布厚实,做裤子耐磨!的确良滑溜,做衬衫好看!我给您挑颜色正的!」
陈才又指了指旁边柜台。「再给我拿两双女式的棉鞋,要厚底的,三十六码。」
「好嘞!」
他又转到食品柜台。
「那是什麽?」他指着玻璃罐里花花绿绿的糖纸。
「大白兔奶糖,七块钱一斤,还要糖票。」
「来半斤。」
「那个呢?」他又指着铁皮罐头。
「黄桃罐头,一块五一瓶。」
「来两瓶。」
陈才像扫货一样,把苏婉宁可能会喜欢的东西都买了一遍。什麽麦乳精丶鸡蛋糕,只要售货员说出来的,他都面不改色地买下来。
最后结帐的时候,牛车上除了三大麻袋煤,又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他这番采购,把整个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都惊动了。
「这谁啊?这麽大口气?」
「不知道,看着像乡下来的,可真有钱。」
「你看见他那布票了吗?厚厚一本,起码上百尺!」
陈才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赶着牛车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踏上了回村的路。
傍晚时分,牛车终于回到了红河村。
雨下得大了些,村里没什麽人走动。
可当陈才的牛车经过村里几户人家的窗根下时,还是被眼尖的婆娘们看到了。
「快看!陈才回来了!」
「我的天,他车上拉的是什麽?黑乎乎的,是煤块吧?」
「不止!你看那网兜,花花绿绿的,肯定都是县城的好东西!」
王艳红正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到这一幕,瓜子都忘了嗑。
「他哪来这麽多钱和票?肯定是倒卖东西了!投机倒把!」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看啊,就是给那个资本家小姐买的。那小姐真有本事,把陈才迷得五迷三道的,什麽都舍得给她买。」
「就是,一个狐狸精,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
这些话不大不小,正好能顺着风飘进陈才的耳朵里。
他面无表情,只是把手里的鞭子握紧了一些。
苏婉宁的好,你们这些长舌妇懂个锤子?
她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她的善良,她的才学,哪一样是你们比得上的?
牛车在自家小院门口停下。
陈才刚跳下车,屋门就开了。
苏婉宁撑着一把破旧伞快步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牛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和网兜时,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那三大袋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网兜里,崭新的蓝色卡其布,粉色的的确良,还有那双厚实的棉鞋,以及一包包用油纸裹着的点心和糖果,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那麽不真实。
「你……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苏婉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惊的。
陈才跳下车,从网兜里拿出那双棉鞋,走到她面前。
「试试。」他把鞋子塞到她怀里。「看合不合脚。」
苏婉宁抱着那双还带着百货大楼气息的崭新棉鞋,看着眼前这个满身风雨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