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正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私密而凝重。
陈茂盯着韩长生那张几乎没有岁月痕迹的脸,眼神里除了激动,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敬畏。
「长生大师,我知道有些事我不该问。」陈茂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但这三十年……您真的一点都没变。若不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韵没变,我都怀疑是不是见鬼了。您这是……真的成仙了?」
「成仙?」
韩长生摇头失笑,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深意,「世上哪有那麽容易成仙?我不过是当年离开建邺后,误入了一处古修遗迹,在里面得到了一些机缘,吃了一颗不知名的朱果,然后睡了一觉。醒来便是三十年后了。」
这个藉口,是他在路上早就想好的。既能解释容貌未变,又能解释实力的增长,还带着几分神秘色彩,最适合忽悠这些对修仙充满向往的凡人。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陈茂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脸的艳羡,「长生大师果然是洪福齐天之人!这等仙缘,凡人几辈子也求不来啊!」
他丝毫没有怀疑。在他心里,韩长生本就是个神机妙算的高人,如今又有了仙缘,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虽然羡慕,但他心里并没有半分嫉妒或贪婪。
他陈茂能有今天的富贵,全是韩长生给的。做人,得知道感恩,更得知道分寸。
「不说这些了。」
韩长生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次来京城,最主要还是为了浅浅。你在信里说,那个要双福宗仙子,叫叶不离?」
「对,叶不离。」
陈茂点了点头,「这名字听着就有些怪,不离不弃……唉,多半是个道号。我托人打听过了,这叶不离是双福宗这几年新晋的天才弟子,深得宗门看重。虽然没人见过真容,但有人远远瞧过一眼身段,说是和当年的叶小姐极像。」
「不过……」陈茂犹豫了一下,「也有传言说,这叶不离性情高冷,甚至有些……有些绝情。长生大师,您得有个心理准备,万一……万一不是叶小姐,或者……」
「或者是,但已经不认我了?」韩长生平静地接过了话茬。
陈茂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不管是不是,不管认不认,我都要亲眼去看看。」韩长生目光坚定,「三十年的帐,总得有个了结。」
「好!」陈茂一拍桌子,「既然长生大师有此决心,那我陈茂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帮您把路铺平!这几天您就安心住下,我去安排那个升仙大会的内场位置,到时候您能近距离看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韩长生便在陈府住了下来。
陈茂这老小子确实有心,给韩长生安排的是府中最为清幽雅致的「听雨轩」,不仅如此,还特意把那几个当了京官的孙子叫来,耳提面命,让他们必须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韩长生。
陈家现在确实风光。
长孙陈文轩是新科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次孙陈武是禁军校尉;剩下的几个也都在各部当差。一家子五个京官,虽不算权倾朝野,但也绝对是京城的名门望族。
但这些在外人面前威风八面的陈家大少爷们,在韩长生面前却乖巧得像个鹌鹑。毕竟自家老爷子发了话,谁敢对这位「不老神仙」不敬,直接家法伺候,逐出家门!
韩长生倒是没什麽架子,但也乐得清闲。
只是这清闲日子过久了,也有些无聊。
京城的勾栏瓦舍他都去逛了一圈,虽然繁华,但那些胭脂俗粉实在入不了他的眼。听曲儿喝茶也没什麽意思,毕竟他现在这听力,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别人骂街,实在是太吵。
于是,百无聊赖之下,韩长生想起了老本行。
算命。
准确地说,是研究陈茂给他搜罗来的那一堆孤本典籍。
陈茂知道韩长生好这口,发动陈家的人脉,几乎把京城旧书摊和各大藏书楼里关于相术丶占卜的书都给搬空了。
韩长生现在悟性惊人,看这些书简直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麻衣神相》……讲究的是骨相与气色,但这书里有些地方太死板,若是结合气运流转来看,效果更好。」
「《梅花易数》……起卦太繁琐,若是能简化心算,倒是能做到瞬断吉凶。」
短短半个月,韩长生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原本他的相术只能算是「看人准」,现在融合百家之长后,已经隐隐有了几分「断天机」的味道。
不仅能看人吉凶祸福,甚至能通过一个人的面相,推演出他身边人的运势走向。
为了验证所学,韩长生乾脆在陈府后门那条街上摆了个卦摊。
起初没人信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小道士。
直到有一天,韩长生随口点破了一个路过的富商「今日必有血光之灾,切记莫走水路」。
那富商不信,结果下午坐船游湖时船翻了,差点淹死。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听雨轩神算子」的名号瞬间在京城小圈子里传开了。
这天,阳光明媚。
韩长生依旧懒洋洋地坐在卦摊后,手里把玩着几枚铜钱。
「先生,算一卦。」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韩长生抬头,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坐在了对面。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股出尘的气质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感觉……好熟悉!
「浅浅?」
韩长生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女子听到这个名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摘下面纱。
面纱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这张脸,韩长生认识。但……并不是叶浅浅。
「你是……小离?」
韩长生有些错愕。这是当年叶浅浅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叫小离,是个孤儿,从小和叶浅浅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韩公子,好久不见。」
女子看着韩长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也有遗憾,「三十年了,您……还记得我。」
「真的是你!」
韩长生有些激动,但随即又冷静下来,「陈茂说有个叫叶不离的仙子在双福宗,难道就是你?那浅浅呢?她是不是也在双福宗?」
听到「叶浅浅」这三个字,小离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小姐她……不在双福宗。」
叶不离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三十年前那个晚上,并非是什麽强人劫掠。而是有仙人路过建邺城,感应到了小姐身上的灵根波动。」
「那位仙人来自『天人宗』,那是比双福宗强大无数倍的真正仙门圣地。仙人说小姐拥有极为罕见的『天阴玄体』,是修仙的绝世苗子,直接带她走了,甚至连告别的时间都没给。」
「而双福宗的人是后来才到的。他们本来是想处理这『失踪案』,结果发现了我也有些许资质,虽然远不如小姐,但也算是中上。为了掩盖天人宗带走小姐的痕迹,双福宗便对外宣称收了徒,其实收的是我。」
「这些年,我改名叶不离,一方面是感念小姐当年的恩情,不离不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借着这名字,在那修仙界中寻找小姐的下落。」
听完这番话,韩长生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愣在当场。
天人宗?
「韩公子。」
叶不离看着失魂落魄的韩长生,低声道,「这次升仙大会,我来是因为听说天人宗会有使者降临,这或许是我们打探小姐消息的唯一机会。」
韩长生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散去,重新凝聚成更加坚定的光芒。
「天人宗也好,双福宗也罢。」
韩长生握紧了拳头,「只要知道她在哪里,哪怕是九天之上,我也要上去问个明白!」
「小离,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韩长生看着面前这个曾经的小丫鬟,如今的清冷仙子,「三日后的升仙大会,我会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