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了这个给您。」
韩忆生双手呈上手中的信笺。
随后他打开了信纸,那信纸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昨夜写下的。
展开信纸,字迹娟秀,却有些潦草,显然写信之人心绪并不平静。
「公子亲启:
奴婢走了。
【公子莫要寻我。我不离这名字,取意不离不弃,这是我取的,可如今终究是要离了。】
【我也知道,公子神通广大,若真要找,定能找到。但求公子,千万别找。】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大限将至,神仙难救。我不怕死,但我怕公子看到我老去的样子。】
【公子是长生种,容颜不老,岁月不败。可我只是个凡俗女子,哪怕修了仙,也抵不过天命。再过些时日,我便会头发花白,皮肤起皱,变成一个丑陋的老太婆。】
【我不想在公子记忆里,是那副模样。就让我留在现在的样子吧,至少还不算太难看。】
【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两百年了,若是不说,怕是带进棺材里也不甘心。】
【公子,我很喜欢你。】
【我在小姐旁边,第一眼我就喜欢上公子了。】
【但这辈子,能做公子的丫鬟,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知道公子心里只有小姐,那是云端上的人儿,我也知道,我只是个地上的丫鬟。】
【小姐是公子的良配,奴婢不敢争,也不想争。只要公子过得好,奴婢就开心。】
【忆生和留生两个是个好孩子,公子以后多费心了。】
【不离绝笔】
信纸很轻,在韩长生手中却重若千钧。
晨风吹过,卷起信纸的一角。
韩长生看着信末那点点晕开的墨迹,像是泪痕。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韩忆生跪得双腿发麻,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傻丫头。」
韩长生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叶不离离开的方向。那是南方,是他们故乡的方向。
「我们……去找师父吗?」韩留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韩长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找了。」
既然这是她最后的愿望,那便成全她。
让她带着那份最美好的记忆,体面地离开。
韩长生转过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长生路漫漫,故人终凋零。
这便是长生的代价。
「走吧。」
韩长生大步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去哪?」
韩忆生连忙爬起来跟上。
「天人宗。」
韩长生想去看一下那个人,当初自己未婚妻回去。
他睡得时间太长了,不知道未婚妻如何了。
岁月如流水,这一走,便是山河远阔。
离开那片埋葬了叶不离衣冠的湖泊后,韩长生并未消沉太久。
长生路漫漫,生离死别虽痛,却终究是这条路上的常态。
他带着韩忆生和韩留生,一路向北,直奔天人宗所在的方位而去。
途径中州地界,韩长生想起了一桩旧事,脚步稍微顿了顿,折向了着名的修仙世家,慕家所在的云岚城。
慕家乃是当地望族,占据了整座云岚山脉,灵气盎然,气派非凡。
到了慕家山门前,巨大的白玉牌坊高耸入云,守山的弟子个个神情倨傲,身着锦衣,修为皆在炼气中后期。
「站住!何人擅闯慕家重地?」
两名守山弟子长剑出鞘,拦住了韩长生三人的去路。
他们打量着眼前这三人,一个青衫男子看起来毫无灵力波动,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少年,风尘仆仆,实在不像是什麽大人物。
韩长生神色淡然,并未动怒,只是平静道:「路过此地,来见一位故人。劳烦通报一声,就说韩长生来访。」
「韩长生?」那弟子皱了皱眉,冷笑道,「慕家每日来访的『故人』不知凡几,若是谁都要通报,我们也不用修行了。况且,我慕家可没有姓韩的故交,速速离去,免得自误!」
韩忆生年轻气盛,想要上前一步就要理论:「你们……」
韩长生伸手拦住了他,还没等他说话,一道浑厚的流光忽然从山顶疾驰而下,强大的筑基期威压瞬间笼罩了山门。
「何人在山门喧哗!」
来人须发皆白,面容苍老,穿着一身象徵家族长老的紫金长袍,
虽然气势惊人,但眼角的皱纹里却透着掩盖不住的暮气。
守山弟子见状,连忙跪拜:「参见七长老!这三人在此胡搅蛮缠,弟子正要驱逐……」
那被称为七长老的老者并未理会弟子,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三人,却在看到韩长生面容的那一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两百多年了。
那张脸,竟然一点都没有变。
老者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他顾不得长老的威仪,快步冲到韩长生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恩公……真的是您?」
这一跪,把守山弟子和韩忆生丶韩留生都看傻了。
这可是家族里位高权重的七长老慕小天啊!
平日里不苟言笑,如今竟然给一个年轻人下跪?
韩长生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依稀辨认出了当年那个瘦弱少年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慕小天扶起:「小天,你老了。」
这一声「小天」,让慕小天的泪水决堤而出。
「恩公……一百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慕小天紧紧抓着韩长生的手臂,生怕这是一场梦。
当年,慕小天只是慕家旁系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母亲更是卑微的侍女,重病缠身无人问津。
那时候韩长生客居慕家,见这母子可怜,便随口向当时的慕家主提了一句。
对于韩长生来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于慕家主来说,韩长生的面子大过天,立马安排最好的丹药医治了慕母,更是破格让慕小天进入内门修炼。
韩长生离开的那天,只有那个瘦小的少年追出十里相送。
如今,沧海桑田。
「恩公快请!快请!」慕小天抹了一把老泪,转头对着那些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守山弟子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我们慕家的贵客!还不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