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天机神算」铺子已经开了小半个月。
起初,周围的邻居都当韩长生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靠着漂亮娘子养活,这算命铺子不过是个摆设。
可谁也没想到,这韩掌柜的嘴,那是开了光的。
城东的王员外求子多年未果,韩长生只让他移了移卧房的床榻方位,又给了道「安神符」,不出半月,王夫人竟真的有了喜脉。
卖豆腐的张老汉丢了存了一辈子的银钱,急得要上吊,韩长生随手一指城南破庙,张老汉去那一翻,银子果然被藏在佛像底座下。
一桩桩,一件件,神乎其神。
「韩半仙」的名号,就这麽在魏国皇城不胫而走。
这日清晨,铺子刚开门,门口便已排起了长龙。
韩长生依旧是一身青衫,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那把破羽扇,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
叶浅浅则坐在一旁的小桌后,熟练地收着卦金,眉眼弯弯,显然很享受这种「老板娘」的角色。
送走了几个问姻缘的姑娘,门口走进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虽显得有些落魄,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倔强。
他走到柜台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掏钱,而是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我想问前程。」
韩长生抬眼皮扫了他一眼,抿了口茶:「问仕途还是问财运?」
那男子深吸一口气,咬牙道:「问仙途。」
此话一出,周围排队的百姓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人都三十好几了吧?还想修仙?」
「就是,听说大宗门收徒都要十岁以下的孩童,这不是做梦吗?」
那男子脸色涨红,却依旧盯着韩长生:「在下宋墨,自幼向往仙道,虽知年纪已大,但心有不甘,还请先生指点。」
「宋墨……」
韩长生放下茶盏,双目微眯,运起望气术朝他看去。
只见这宋墨头顶气运翻腾,大部分是寻常的淡蓝色,代表着此人一生虽无大富大贵,但也算平顺。
可在这蓝色气运之中,竟夹杂着一丝极为纯粹的金色气运,如同一条金线,坚韧不拔。
那是功德金光,且是祖荫所致。
韩长生心中微动,开口道:「你这气运倒是有点意思。通体泛蓝,却有一线金光护体。这说明你祖上积了大德,结交过贵人,这份福报,应在了你身上。」
宋墨闻言,身躯一震,眼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先生真乃神人!」
韩长生摇着扇子,淡淡道:「说说吧,你祖上是何人?这金光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宋墨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追忆,缓缓道:「不瞒先生,我宋家祖籍本是赵国。先祖……先祖并未当过什麽大官,只是赵国天牢里的一个牢头。」
「牢头?」韩长生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是。」宋墨苦笑一声,「先祖名叫宋虎。听父亲说,先祖当年在天牢里似乎结识过什麽了不得的人物,后来那大人物越狱……咳,离开了。先祖后来辞官不做,回乡置办了田产,成了地主。只可惜,后来得罪了当地权贵,家道中落,这才举家逃难到了魏国,一直繁衍至今。」
轰!
韩长生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闪过。
宋虎。
那个在暗无天日的赵国天牢里,给他送烧鸡丶送好酒,听他吹牛逼的牢头。
几千年过去了。
当年的故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连骨头渣子怕是都不剩了。
韩长生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的中年男子,恍惚间,似乎在宋墨的眉眼中,看到了当年那个壮硕汉子的影子。
「原来是宋虎的后人……」
韩长生在心中轻叹一声,那股沧桑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就是长生者的无奈,故人凋零,唯余后代。
不过,既然碰上了,那就是缘分。
当年吃了他宋虎不少烧鸡,这份因果,今日便还了吧。
韩长生收起眼中的追忆,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既是故人之后,那你这仙途,我便帮你看了。」
「先生认识我家先祖?」宋墨一愣。
「算是有些渊源。」
韩长生没有多解释,而是伸手在袖中摸索了一番,掏出了一块不知是什麽材质的青色令牌。
令牌古朴,上面只刻着一个「天」字。
这是当年天人宗初创时,他随手炼制的几块长老令,见令如见祖师亲临。
「你拿着这个。」韩长生将令牌扔给宋墨。
宋墨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茫然:「先生,这是……」
「去天人宗。」韩长生淡淡道,「到了山门,亮出此令,自有人会接引你入门。虽然你年纪大了些,根骨定型,但若肯下苦功,哪怕是从杂役做起,未必不能修得长生。」
「天……天人宗?!」
宋墨的手都在哆嗦。
天人宗那是何等存在?那是魏国,不,是如今三国境内第一大仙门!是所有修仙者心中的圣地!
他做梦都想加入,可他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连人家山门朝哪开都不敢去问。
「这……这一块牌子,真的有用?」宋墨看着手中平平无奇的令牌,有些不敢相信,「先生,您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那天人宗收徒严苛至极……」
不仅是宋墨,周围排队的百姓也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这韩半仙算卦灵验也就罢了,这怎麽还吹上牛了?随便给块牌子就能进天人宗?当天人宗是他家开的啊?
韩长生看着宋墨那忐忑又怀疑的眼神,也不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不露两手,你是不会信了。」
话音刚落,韩长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冒着热气的茶盏上一点。
「凝。」
只听一声轻响。
那滚烫的茶水,连同那白瓷茶盏,瞬间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封冻!
紧接着,韩长生手指一勾,那被冰封的茶盏竟缓缓飘浮而起,悬在半空之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让整个店铺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那悬空的冰盏,如同见了鬼神。
「仙……仙师!!」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宋墨更是浑身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不是傻子,这一手虚空凝冰丶御物之术,绝非江湖戏法,这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眼前这位韩先生,不是凡人,是一位隐世的高人啊!
「多谢仙师!多谢老祖宗保佑!多谢仙师赐下机缘!」宋墨纳头便拜,把头磕得咚咚响。
「去吧。」
韩长生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宋墨托起,直接送出了门外,「莫要辜负了你家先祖的那份善缘。」
宋墨紧紧攥着令牌,对着店铺再次深深一拜,随后转身狂奔而去,那背影里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送走了宋墨,铺子里彻底炸了锅。
「神仙啊!韩先生是活神仙!」
「神仙保佑,求神仙赐我个儿子吧!」
「神仙,我想发财!」
原本还在排队的人群瞬间疯狂了,一个个拼了命地往里挤,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甚至连街上的行人都被吸引了过来,将小小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
韩长生看着这乌压压的人群,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别挤!都别挤!一个个来!」
叶浅浅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看着自家夫君被人当神仙供着的无奈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这一天,韩长生足足看了上百个卦。
一直忙活到日落西山,嗓子都快冒烟了,才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人送走。
「关门!快关门!」
韩长生几乎是瘫坐在太师椅上,催促叶浅浅关上店门。
随着门板合上的「吱呀」声,外面的喧嚣终于被隔绝。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光线有些昏暗。
韩长生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夕阳,眼神有些恍惚。
这热闹的一天,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在青云观里。
那个贪财好色却又护犊子的便宜师父,那个整天流着鼻涕丶傻乎乎却对他言听计从的师弟。
那时候,青云观香火也不错,逢年过节,师父也是这般坐在大殿里,给善男信女们解签算卦。
师父总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没的说成有的,骗得那些香客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他在旁边负责收钱,师弟负责傻笑。
后来韩长生亲自来,才没有让师父被打死。
那时候虽然没有长生不老,没有通天修为,还要担心兵荒马乱,但日子过得真是有滋有味。
「人多了,果然就没那麽多烦恼了。」
韩长生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怀念的苦笑。
只可惜,时光如长河,冲刷了一切。师父死了,师弟死了,青云观也没了。
唯有他,一直在这条长河里孤独地游着。
「想什麽呢?」
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韩长生回过神,抬起头,正好对上叶浅浅那双关切的眸子。
「没什麽,想起了以前的一些旧事。」韩长生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他心中的那一丝孤寂瞬间消散,「走吧,回家。」
「嗯,回家。」叶浅浅柔声道,「今天辛苦韩大仙师了,妾身特意去街市买了只老母鸡,回去给你炖汤补补。」
「又是鸡汤?」韩长生眉头一挑,「你这手艺,确定能喝?」
「你说什麽?!」叶浅浅柳眉倒竖,手掌微微用力。
「好喝!肯定好喝!我家浅浅做的,那就是琼浆玉液!」韩长生立马求饶。
两人嬉笑着,从后门走出了店铺。
夜色温柔,炊烟袅袅。
在这滚滚红尘中,有一盏灯,有一桌饭,有一个人。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