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天的星光，在身后渐渐远去。
李长生踏虚而行，不疾不徐。周身没有遁光的璀璨，没有气息的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他就这样平静地走着，如同寻常修士饭后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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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一步，都跨越万里虚空。
这便是极道元婴。
不需要任何遁法，不需要任何神通。
仅仅存在，便与天地相合；仅仅迈步，便与空间共振。
前方，云海翻涌。
云海之中，那座他生活了八百馀年的山峰，正静静矗立。
栖霞峰。
护山大阵周天万象归藏阵依旧在运转，那层淡淡的灵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大阵之内，灯火点点，那是弟子们修炼的洞府丶值夜的哨所丶以及……那些永远亮着的长明灯。
李长生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见了。
东麓那片特殊的区域——英烈碑所在之处。
那里，长明灯的光芒，比任何地方都亮。
他继续迈步。
一步，踏入栖霞峰的范围。
山门处
今夜值守的，是一名筑基后期的年轻弟子，姓陈，名单字一个霜字。
他是三百年前入峰的弟子，资质中上，心性沉稳，被卫峥安排在今日值守山门。
陈霜正盘坐于山门一侧，闭目调息。
忽然，他睁开眼。
不是因为感知到了什麽。
是因为——周围太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
是那种……连风声丶虫鸣丶甚至护山大阵运转的微微嗡鸣，都全部消失的安静。
绝对的安静。
陈霜霍然起身，握紧手中法器。
「谁？！」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回答。
但陈霜看见了。
山门之外，云海之中，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玄青道袍，年轻面容，平静如古潭的眼眸。
没有威压。
没有气息。
没有任何修士该有的法力波动。
但陈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见了那道身影的脚下——
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有一朵无形的涟漪轻轻荡开。
那涟漪，不是法力波动。
是道。
是天地在向那道身影——行礼。
陈霜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
他跪下了。
不是恐惧。
是本能。
是凡人在面对浩瀚星空时，不由自主的敬畏。
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
「你是新弟子？」
声音温和，没有任何压迫。
陈霜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拼命点头。
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起来吧。」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轻轻托起。
陈霜站稳，抬头，想要看清那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
那张脸，他在栖霞峰的典籍室中见过无数次——
那是一幅画像。
画像下写着一行字：
「栖霞峰开山之祖，极道元婴——李长生。」
陈霜的呼吸，骤然停滞。
「峰……峰主……」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李长生看着他，微微一笑。
「嗯。」
这一声「嗯」，如同惊雷炸响。
陈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八百馀年。
峰主离开八百馀年。
他们这些后入峰的弟子，只从典籍中丶从师长口中丶从英烈碑上的那些名字中，听说过峰主的传说。
那位在仙宴上三问惊天的金丹修士。
那位创造启灵符机丶惠及百万散修的百工宗师。
那位以混沌金丹之身，独闯诸天战场的求道者。
那位……最终证得极道元婴的存在。
而现在，他回来了。
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峰主——！」
陈霜终于喊出声来。
他转身，向峰内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
「峰主回来了！峰主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惊醒了一盏盏灯火。
惊醒了一道道闭关的身影。
惊醒了一座沉睡八百馀年的山峰。
栖霞殿前
卫峥和孟婵，几乎是同时冲出来的。
他们来不及整理衣冠，来不及调动法力，只是凭着本能，冲向山门。
身后，无数弟子蜂拥而出。
有金丹期，有筑基期，有刚刚入峰的练气期。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他们看见，那两位镇守峰内八百馀年的元婴师长，此刻眼眶通红，如同两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疯狂地向前冲去。
山门前。
卫峥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玄青道袍，年轻面容，平静如古潭的眼眸。
与八百年前，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那双眼睛，比八百年前更加深邃。
那道气息，比八百年前更加内敛。
那道身影，比八百年前更加……近。
近得仿佛就在自己心中。
卫峥的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弟子卫峥——恭迎峰主归山！」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孟婵跪在他身侧，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弟子孟婵——恭迎峰主归山！」
身后，无数弟子纷纷跪倒。
黑压压一片，从山门一直跪到栖霞殿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哽咽声，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李长生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卫峥鬓角的白发。
看见了孟婵眼角的皱纹。
看见了那些陌生的面孔丶年轻的眼睛丶以及眼中那深深的——期盼。
八百馀年。
于他而言，是百万年战斗丶百年悟道丶万阶攀登。
于他们而言，是八百年的守望丶八百年的等待丶八百年的坚守。
他迈步。
走到卫峥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起来。」
他又扶起孟婵。
「都起来。」
他的声音，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柔和，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暖。
那些跪倒的身影，纷纷站起。
但他们没有散开。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
看着他们的峰主。
李长生环顾四周。
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有熟悉的面孔，更多的是陌生的。
他知道，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多已经不在了。
周贲丶石岳丶柳寒烟丶沈墨竹丶阿苔……
那些名字，刻在英烈碑上。
那些长明灯，永远亮着。
他收回目光。
望向东麓。
那里，长明灯的光芒，正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声音很轻。
却传遍了整座栖霞峰。
传遍了每一座洞府，每一条小路，每一块石碑。
传到了那些长明灯前。
英烈碑前。
那些长明灯，忽然同时亮了一瞬。
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说：
「我们听到了。」
「我们一直在这里。」
「等你回来。」
李长生望着那些灯火。
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向栖霞殿走去。
栖霞殿内
灯火通明。
卫峥和孟婵，恭立于殿下。
其他弟子，被暂时遣散。
殿中只有三人。
李长生在主位落座。
他看着卫峥和孟婵。
「坐。」
两人依言坐下。
「峰主，」卫峥开口，声音沙哑，「您终于回来了。」
李长生点头。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卫峥摇头：「不辛苦。峰主将栖霞峰托付给弟子，弟子便当以死守之。」
孟婵在一旁，拼命点头。
李长生看着他们。
八百馀年。
他们从一个普通金丹，成长为元婴。
虽然只是普通元婴，虽然终生无望更高境界。
但他们守住了栖霞峰。
守住了这份传承。
「这些年，」李长生问，「可有人来犯？」
卫峥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但有人来过。」
李长生眸光微动：「谁？」
「三皇女殿下。」卫峥道，「每隔百年，她便来一次。每次来，都会带一批新式器械图纸，与峰内工匠交流。」
「还有……七皇子的人。」
李长生眉头微挑。
「七皇子？」
卫峥点头：「三百年前，有人自称七皇子使者，前来拜访。弟子按峰主当年定下的规矩，以礼相待，但婉拒其进入核心区域。」
「那人也没有纠缠，留下一些礼物，便离开了。」
李长生沉吟片刻。
七皇子。
三百年前，派人来拜访。
是想试探？
还是想和解？
他没有继续追问。
「还有呢？」
卫峥想了想：「还有……青冥天那边，真仙大人曾派人送来一封书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恭敬呈上。
李长生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一句话：
「好好沉淀。」
——是师尊的字迹
李长生收起玉简。
他抬头，望向殿外。
夜色渐深。
但英烈碑前的长明灯，依旧亮着。
「明日，」他说，「我要去英烈碑。」
卫峥和孟婵同时起身。
「弟子陪您去。」
李长生摇头。
「我自己去。」
翌日，清晨
东麓，英烈碑前。
李长生独自立于碑林之中。
身前，是一排排石碑。
周贲的石碑前，长明灯静静燃烧。
石岳的石碑前，长明灯静静燃烧。
柳寒烟的石碑前，长明灯静静燃烧。
沈墨竹的石碑前，长明灯静静燃烧。
阿苔的石碑前，长明灯静静燃烧。
……
还有更多。
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
那些为栖霞峰付出一切的存在。
李长生在每一座石碑前，都站了片刻。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灯火。
看着那些……永远留在这里的人。
最后，他站在一座石碑前。
碑上刻着：
「周贲，栖霞峰护法。金丹后期，镇守山门四百载，无一日懈怠，于静坐中羽化。年九百九十九。」
李长生看着这座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抚过碑上的字迹。
「我回来了。」他轻声道。
「极道元婴。」
「你等的那一天……到了。」
长明灯，微微闪烁了一瞬。
仿佛有人在笑。
李长生收回手。
转身。
向碑林外走去。
身后，长明灯依旧亮着。
照亮那些名字。
也照亮他归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