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傀奴眼眶含泪,鼻子酸涩,突如其来的父爱令他受宠若惊,更有些酸涩的苦楚,忍不住落泪。
以为是父亲开始在意自己这个不受重视的儿子,他抹去眼泪,“爹放心,我、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勤奋、争气!”
江正德满目温和,咧开一个笑容:“好,好啊。”
“你们都要好好伺候二公子,教会他唱戏。”江正德说着,又看向院子里的伶人,虎目威仪地说。
唱戏?
傀奴虽没读过多少书,但世道阶级他是知晓的,惊觉不对,他忍不住问:“爹,为什么要学唱戏?”
傀奴不解,唱戏乃下九流,他不是该勤学苦读往科考上拼吗?
“唱戏能修身养性。”江正德如是说。
说完这句又拍拍他的肩膀,不欲多说:“你要勤勉练习,不可怠惰。”
虽不解,但傀奴见日子开始好起,也不疑父亲,行礼应下:“是,儿子定会勤加练习,给父亲长脸。”
江正德心中想笑,呵呵一笑便离院而去。
傀奴跟着梨园戏子吊了几日嗓子,戏台子角儿柳伶心见他勤奋,同情地同时也夸赞他,“二公子练得很好,你的声音很好听,再学几日,便能与我登台对唱了。”
傀奴对于夸赞心底是受用的,他道:“我再练几日,争取早些学会,也好唱给父亲听。”
柳伶心听后,眼底的同情之色更浓,却也只是扯出一抹笑容,“好。”
这几日期间江正德偶尔来看两眼,命刘管家送来新衣裳,傀奴心中欣喜。
“你也是我的儿子,穿得也未免单薄,此次花月宴,你就同琰儿一同去,也拿出你的拿手好戏,伺候得段世子欢喜,往后才有你的好日子过。”江正德说。
“我知晓了!父亲!”
傀奴更加卖力地吊嗓子,弄得这几日嗓子干哑疼痛,夜间都需起身饮水。
今夜亦然。
傀奴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忽听外头守夜小厮窃窃私语。
府中小厮守夜时烦闷说话解闷也是有的。
“满生死了?”
傀奴本不以为然,饮水后便要回去歇息,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叫他定在原地。
满生?
傀奴来了兴致,这个名字他太熟悉,那是大哥书房里的小厮,一直随身侍候大哥,通些文墨,他上学时,满生还给他解答过古文释意。
后来,后来满生就不见了,听大哥房里人说,满生被弄去伺候别人去了。
傀奴心底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抹黑起身,摸进门口,耳朵贴近房门,听着外头的私语。
“是啊,死得可惨了,浑身那个青紫啊,脸也是,可渗人了。”那声音再度出声。
“怎会如此?”
“听说是那郑世子有些吓人的嗜好,往人嘴里吐痰都是轻的,他拿人不当人,在他手里死去的娈童,有几个是全头全尾的,满生这还是好运的,能留个全尸。”
“真怕人,幸好不在大公子院里伺候。”一人倒吸一口凉气说。
“你想去还不让呢,那郑世子只要好看的,你这模样,这辈子都安全了。”一人说着又叹息起来,“大公子院子里的小厮模样好得几乎都送出去了,现如今都快没人了,估摸着要往二公子这里来。”
“咱们府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哪有钱从人牙子手里买这么多人,老爷发话叫紧着用了。”
“咱们院子里也要遭殃了?”一人惊恐。
“你放心,轮不到你,恐怕是二公子要遭殃了。”那人嗐一声。
傀奴的心提上来,心跳加速,他屏住呼吸。
“什么意思?”
“你没看到老爷突然往二公子院子里塞那几个伶人吗?还让二公子学着唱,你以为是什么?”
“我婶娘在前厅扫洗,早就听说了,说是郑世子看上了二公子,点名邀他同去花雨楼赴花月宴呢,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呢。”
“我估摸着,他是要留在那儿伺候郑世子的。”
“老爷心真狠啊,这可是他自己的儿子!”
“嗐,这样的有钱人家,还缺儿女吗?留一个长子继承家业,其他的该怎么活就看天意,连皇帝都是这么养的,要不你看看京城那被白丞相推举上去的小皇帝,怎么跟二愣子似的。”
“唉,二公子真命苦。”
“谁说不是呢。”
傀奴听到这么些话,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却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扎进心里。
学唱戏、伺候世子……
这些字眼在他脑中反复回荡,惊恐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傀奴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惊恐与愤怒像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在他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原来父亲让他学唱戏,竟是为了将他当作玩物,送去伺候那个高高在上的郑世子!
原来父亲从来没把他当儿子。
傀奴联想到父亲叫人送来新衣裳,又嘱咐他好生练习,拨开那副温和的嘴角,底下竟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他罕见得父亲的关心,受宠若惊,但毕竟跟着大哥学过书,出门见过些世面,加之父亲让他近来学的戏腔,虽疑虑但也不尽然确信,如今听人说出真相,彻底让他从上到下感到心寒。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随即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愤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死死咬唇,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意却远不及心口那一刀——原来父亲所谓“光耀门楣”的期许,竟是将他当作一件玩物,驯养成伶人,送去权贵枕畔低吟浅唱,曲意逢迎!
一股腥甜在喉间弥漫,他几乎要呕出那口被践踏的尊严。
愤怒如毒藤缠心,越绞越紧,可就在这绝望的灰烬里,一粒幽暗的种子悄然萌发——报复。
他们要他低头?要他献媚?要他跪着唱尽悲欢取悦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
傀奴瞳孔微缩,眸光如刃,他狠狠抹去眼泪,唇角勾起一抹冷到骨子里的弧度。
好……那他便学,学得如泣如诉,学得入骨三分——待他登台那日,不是为他献艺,而是为他们……奏一曲覆灭的挽歌。
他坐在窗前,月光透着着贝壳窗射进来,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寂,可那双眼里,早已没有了少年的天真,只剩下被背叛与轻贱淬炼出的、冰冷而决绝的光。
翌日晨起,傀奴命人去买些骨头,说要补身子,下人将这事报给江正德,刘管家进院子一问。
傀奴有些气弱,“这几日吊嗓子,身子不好,想喝点儿肉汤。”
刘管家随即笑道:“原来如此,二公子放心,肉汤管够的,小的这就让人去买。”
“劳烦了。”傀奴淡淡道,又补上一句:“不要过油的,买点儿肉骨头就行。”
“行。”刘管家瞟他一眼轻蔑离去。
回到屋子,傀奴看着桌上陈设以及刘管事让人送来的新衣裳,父亲派人送来的戏本子,凉意从内至外蔓延全身,让他忍不住打起哆嗦。
他自认不敢与大哥比,哪怕出身低贱也只是想活下去,可父亲竟然这般不留情面。
他本是男儿,岂能像女子一样沦为他人身下玩物?
千怨万怨都怨他这张脸,可他生来如此,又能如何?
出身的不公,家族的偏心,世道的炎凉都在一步步把他往死路上逼,傀奴真的不愿就这么妥协,难道真要叫爹把他送出去当任人玩弄的玩意儿吗?
江正德啊江正德,我虽是庶出,但也是你亲生骨肉,何至于将我赶尽杀绝?
傀奴双目赤红,恨得揪紧衣裳,眼底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狠绝。
他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望着那身戏服上褪色的金线,傀奴心中泛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