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知掖县,看起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把这样的小官安排在四品的盐铁使上,简直又是一次旱地拔葱……
当然,仅仅旱地拔葱也无所谓;但蔡京却隐约记了起来,多年前道君皇帝为了搜寻牛黄炼制丹药,曾经派人下乡宰杀百姓耕牛,所过残破,扰民之至;而使者一路杀到掖县,却正遭遇了长官宗泽的当头一棒——宗泽宣称,牛黄都是因时气不正而生,当今皇帝治下一片清明,哪里来的“不正”?使者一意搜求牛黄,难道是暗示道君的治理有什么缺憾?
这个大帽子一扣没人可以抵挡,使者只能退避三舍,仓皇逃窜;不过,事后此人也痛下狠手,在宗泽的仕途上做了大妖,耽搁了他不少岁月。
仅此一端,就可以大致看出宗泽的性格。如果说此人连道君皇帝的圣旨都可以硬顶,那么将来当上了江浙盐铁使,又会如何应对他蔡相公的差遣?
蔡京脸色一变,再不说话了。
蔡相公拒不松口,苏莫也并无所谓,他一个弹步滑开,在钟鼓声中优雅跳到了空地的中央。他抬手擦拭汗水,顺便点开了光幕:
【单腿旋转六周半:启动】
——来吧!横竖他今天就没吃早饭!
·
还好,老登总是识时务的。在眼见苏莫单腿站立时,蔡相公的脸色就已经不对了;等见到他站立者开始旋转,那表情就愈发阴森恐怖、不可直视;等到苏莫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旋转完,蔡相公终于不可忍受。他借着节奏迅速滑了过去,咬牙切齿的开口:
“无论如何,必须在六个月内平息江浙的民乱!”
盛章在运河两岸一通胡搞,搞得当地烽火四起,狼藉一片,秩序近乎崩溃;无论是谁赴任去接这个烂摊子,擦屁股都很艰难。要求六个月内平定一切,无疑极为苛刻。
苏莫沉吟少顷,到底没有再抬起右腿。他只道:
“至少还是得八个月吧?”
八个月就八个月!蔡相公再一咬牙:
“从后年开始,江浙上缴的税赋不能低于大观三年。此外,不得对朝廷的大政指手画脚!”
大观三年,江浙一带财政收入的顶峰。要一个刚刚平复混乱的地盘迅速恢复到财政收入顶峰,这难度也实在不小……
不过,这大抵也是蔡相公退让的底线了吧?
苏莫抬起手来,微微屈膝,优雅的换了一个轻缓得多的动作:
“可以。”
·
事实证明,人确实不能不服老。要是换作六十岁的蔡京,大概一咬牙也就和苏莫拼了,哪怕跳完舞三天下不了床,也绝不能在大事上退让分毫。但现在——哎,现在老登实在有点蹦不动了;有些事情也就实在没法计较了。
跳完祈福舞蹈,苏莫再亲手为道君调制了“仙露”——用梅花上扫的雪九晒九酿,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而成;最具灵妙神效,一服就能痊愈,摆脱盛章带来的霉气。当然,内里还额外添加了一点小小辅料;色谱龙、泼尼松龙、低伦特龙,九龙拉棺,法力无边,只要不把道君吃得头顶尖尖,还怕降服不了小小一个爆痘?
交代完用药后,苏莫一刻不敢拖延,立刻告辞出宫,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去找小王学士,把蔡京草草签字的熟状交给他草拟,尽早落实为正式公文,免得日长梦多。还好,因为有苏莫的叮嘱,所以小王学士已经提前完成了预备工作——比如说,给现在还远在山东的宗泽写信,邀他尽快到京中一聚。
在这个时候,士大夫人脉的重要性就又显现出来了。没错苏莫可以撕下脸不要硬抢蔡相公的人事权,但就算你抢到了位置发了文件,那宗泽宗先生也与你这方士摸门不熟,搞不好心下生疑称病不来,再多手腕也只能瞪眼。但如今小王学士出马,那就绝没有如此顾虑了。小王学士翻了翻自己的人脉,发现荆公的某个门生曾经是宗泽的座师,于是借着这层关系写信招揽,那就是千妥万妥,再无麻烦了。
还是那句话,太厉害了多啦小王学士!
不过,除了招揽宗泽及沈家家眷以外,小王学士还额外又添了一个人。他特意告诉苏先生,说荆公先年有一位嫡传弟子唤做陆佃,生有一子唤做陆宰;因为得罪蔡相公上了《元祐党人碑》,所以现在都流落在外,颇为困顿;他深知这位师兄的才学,所以决定请他到京中帮一帮忙。
按理来说,这种士大夫师承之间的弯弯绕,苏莫是根本听不懂的。所谓告知,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义务。但出乎意料,苏先生居然在原地愣了许久。
“姓陆,姓陆。”他喃喃道:“他是哪里人?”
“陆师兄是越州人,如今客居京西。”
“越州人——亲娘嘞,是陆游!”
王棣:?
王棣茫然不解,苏莫则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告诉他马上写信去请,资金待遇方面一切好说;同时又旁敲侧击的问他,这位陆宰先生有没有儿子?
王棣愣了一愣,只道陆师兄新婚不久,恐怕还谈不上这个。苏莫似乎略微失望,但很快又振奋起了精神。
“很好!”他极为殷切道:“那么等到陆先生抵达京师的时候,还要请小王学士为我引见引见呢。”
小王学士为这莫名其妙的热情迷惑了几秒钟,但终究不好多问,也只有作罢了。
第24章ppt
数日以后,先前寄出去的书信陆续都有了回音。王荆公的面子无大不大,接到书信的三方毫不迟疑,全都爽快同意了招揽。只不过沈家要打点行装,带着先人的著作入京,脚程难免迟上一步。倒是宗泽陆宰迅速动身,几乎是前后脚就抵达了京城。
十一月五日,天气晴朗,内外无云。苏莫王棣一行亲自到抵达,外驿站迎接远道而来的宗、陆二人,于城中酒楼设宴接风,极尽欢畅。
原本小王学士带着苏散人出席如此郑重的迎接场合,还生怕散人旧病复发,在席间狂言妄语,惊吓到两个没有加过世面的新人;但出乎意料,在整场会面之中,苏散人堪称规行矩步、处处端正,对待两位客人热情恭敬,体贴周到,完全找不出一丁点失礼的地方。
堂堂散人,如此礼貌;不仅两位客人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就连小王学士都大为惊讶,在席间频频回头,几乎以为自己是喝了两杯就完全上头了,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幻象。
——这这,这还是那个没皮没脸肆无忌惮的苏散人么?
酒过三巡,渐入佳境;宗泽起身,举杯向小王学士称谢,再三感激举荐的情意——将人从区区县令一把提拔为正四品的盐铁使,这简直是天高地厚、无可回报的恩情,感激涕零,亦无以为过;当然,除了反复称谢之外,宗泽还言语委婉,主动向小王学士探问对东南的看法。
显然,在官场混久了的懂的都懂。大佬耗费资源提拔你,当然有自己的用意,多半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