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
“……那么,这个以‘实践获取天理’的说法,又如何与新学的天道无情,勾连起来呢?”
“诶——诶,诶。”苏莫噎了半晌,又挤出了一点:“天道是无情的,所以‘天’所创立的自然世界,也是变化无情、不可揣测的;人类要想在这样变幻不定的自然中生存下去,就必须设法在实践中改造自然、适应自然。在这个过程中,人也就发现了一些真理、检验了一些真理,逐渐的提高了自己……”
说到此处,苏莫声音渐渐变小了,因为他发现小王学士还是呆呆——呆呆看着自己,神色奇特,不可言说。
如此做派,难道自己这通胡扯真是不可理喻?苏莫心下忐忑,却听小王学士缓缓道:
“你怎么——怎么想出来的?”
“就是自己平日的经验,胡乱借鉴了一些学说,琢磨出来的。”苏莫小声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不能用——大家就当没听见吧……”
王棣:…………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他刚刚仔细推敲了数遍,发现这一套逻辑虽然粗糙简陋,却好像——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
用实践来获取真理、检验真理,似乎确实解决了新学中因为“天道无情”而造成的“天人割裂”的问题;甚至——甚至在“如何获取真理”的严密性与准确性上,还要远远胜于旧党那一套“天道心善”的神奇论述,说服力上更要强得多……
——可是,这就实在不对头了呀!
要知道,自从晚唐韩愈“起八代之衰”,振兴儒学,辟易外道以来,历代大儒前赴后继,都试图在儒学上做出全新的突破,弥补老夫子以来,儒家在形而上理论的缺失;而大宋以后,儒学的进展遭遇瓶颈,一切儒家学派就再也不能回避,必须要面对同样的三个问题——“什么是天道?”、“如何从天道处获取真理?”、“如何运用真理”——概言言之,即张载之“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世界观、方法论、价值观,这就是一套哲学最根本的基础,必须回答的问题,容不得丝毫的回避。
可是,这三个问题毕竟还是太艰苦、太困难了;艰苦到带宋最聪明的头脑前赴后继,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根本的进展,能够说服大家公认。所以,无论旧党那套“天道心善”的理论多么原始,其余大儒都不敢轻易嘲笑——因为要你编这么一套原始的、勉强可以糊弄过去的理论,你能做得到么?
王荆公都被这个关卡卡住了,何况乎其余!
所以,现在这个局面,才真让人恍兮惚兮,匪夷所思——因为,因为据王棣与陆宰刚刚一瞥的共识,至少在仓促之间,他们还真没在散人的信口胡诌中发现啥问题!
这这,这不对吧?
“……借鉴。”陆宰缓缓道:“敢问苏先生,借鉴的是什么高论呢?”
“就是一些关于实践的理论吧……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什么“理论”,能够刚好补全新学的缺失,并且将整个体系推进到百年间无人可以企及的地步?——这样的东西,是可以轻描淡写,一句“怎么”一笔带过的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是以武侠作比;当年林朝英点出王重阳武功的破绽,尽破全真心法;王重阳殚精竭虑,依旧无法弥补。直到华山论剑后得到《九阴真经》,读过数页恍然大悟,登即推陈出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么,即使身为路人,先前从未听过这部经书的名字,到此时也该能立刻醒悟,明白此书的境界更远超林、王乃至天下一切高手,以至于只要领悟得其中一星半点的影子,都可以脱胎换骨、迥然不同凡俗;大家为此经书拼死拼活,确实不算枉然。
同样的,如果真有什么“实践的理论”,可以仅凭一点浮光掠影的印象,就弥补王荆公苦思不得其解的根本疏漏,那么这个理论的水平,恐怕—
王陆二人固然不如荆公,但见识学问,自也非凡;所以稍一思索,自然明白这点差距的惊人之处,于是相顾无言,神色呆滞——他们虽然没有见过真经的全貌,但管窥蠡测,终于也瞥见了一点真经的影子;而仅这一点影子的效力,便足以让人大脑当机,根本反应不及!
不是,所谓“不学有术”,居然能有术成这样么?
如此愕然许久,王棣终于喃喃出声:
“……你只说是借鉴,那么有何出典呢?”
苏莫绞尽脑汁的想了一想,pass掉一堆一听就不像是有典故的说辞,小心翼翼开口:
“实事——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陆宰立刻道:“出自《汉书·河间献王传》。汉书——汉书——”
汉书在儒家经典中的鄙视链地位,还是低了一点呐。
王棣稍一沉吟:
“《易经·系辞》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嗯,显诸仁,藏诸用……”
——天地的大道隐藏在实际的运用之中,体会到了大道就能够得到智慧;只不过大家日日使用、日日熟悉,没有详加思考、探索,反而茫然不知;所以要在实践中反复体察,才能够“显诸仁”。
顶级高手就是顶级高手,这一段引用与“实事求是”的用意其实相差无几;但是简单的转换之后,却将鄙视链骤然提升到无以复加的地位——《汉书》不过是班固班大家的手笔;《易经·系辞》可是文王和孔子的著作!怎么,你胆敢违背这两位圣人?
有两位圣人作保,这什么“实践求知”的理论,在儒学上的靠山算是牢靠得不能再牢靠。苏莫心下佩服之至,又道:
“还请两位不吝告知,这套办法真能交代得过去么——交代不过去,我也没办法了!”
用新学缝上半本实践论,可以交代得过去么?这要都交代不过去,他真没辙了!
王棣:…………
除了震惊于天阶功法的一点影子之外,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苏莫这种态度——没错,从理智上反复思虑,借鉴了那本奇特功法的只言片语之后,新学的根基貌似还真被补上了,荆公晚年的缺憾,貌似真有了一个完满的答案——可是,在如此关键、紧要,将来搞不好还能上回忆录的珍重时刻,你怎么能这样的随随便便、一掠而过,仿佛浑然无所谓呢?
——你这什么态度?!
说实话,对于一个纯粹、一生追求大道的儒生而言,后者的刺激恐怕更大于前者。所以小王学士非常之自然的无视了苏散人的无礼,直接询问陆宰:
“以此情形,师兄以为……”
师兄以为,这个说法可以过审吗?
陆宰,陆宰的嘴唇开合数次,终于有气,有气无力的开口:
“但凭做主。”
他自己实在没有在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