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裂,彼此毫不相干,这就是新学最大的破绽——想不到杨龟山多年揣摩,居然也将此破绽看了出来!”
不错,如果按照新学的天道观,“天”是没有感情、没有善恶、对人类没有特殊取向的;那么人类又如何从“天”处取得真理?在这一点上,新学纵然百般腾挪,逻辑上也大大的不及旧党!
旧党的“天道纯善”说固然毛病重重,但在天人关系上却生来就有莫大优势:
为什么人类能够从‘天’处取得真理?因为天道它善。
按照旧党理论,天道对人类是满怀善意的,所以会自动降下知识,帮助人类掌握真理;河出图、洛出书,此之谓也。可是,新学中的天道明显没有感情不care人类,那么人又从何处获取天理呢?
说得如此浅显直白,苏莫终于恍然大悟:
“喔,原来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王棣听不懂这句“方法论”,干脆就自行略过了:
“天人彼此割裂,新学便算是少了半个根基;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如果旁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要是真看出来了破绽,那么便万难抵挡……”他叹道:“不过,想不到龟山先生数十年磨砺,竟有如此之造诣!”
不错,高手过招,本来也不必打生打死,只要听一听杨时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风,就知道人家实际已经看穿了新学的根本底细;而面对如此之老辣凌厉的眼光,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都不能不由衷说一句佩服——二程败退之后,洛学闭关三十余年,终于还是磨出了这把宝剑!
所以,杨时敢孤身昂然而来,那确实也有人家的底气在。他的确有资本傲慢,毕竟他等于是真真正正,从正面击破了王荆公的学说,洗刷了师门一切的耻辱,达成了大宋百余年间无人达成的成就——这就仿佛是李莫愁破解了王重阳遗留的先天功,当然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
当然,懂得并不等于应用。杨龟山学富五车,见识精深;无奈辩论经验委实不足,独自上门后被两个小登胡搅蛮缠一通输出,仓皇之下口不择言,犯下了大错后被一波带走——可以说,今日整场辩论,纯粹是新学门人不讲武德,靠着话术和主场优势接连偷袭,把老头熬得脑子发晕神经错乱,才勉强夺来的胜利。可是,如果给杨龟山更多的时间,让他能回去慢慢的思考呢?
侥幸之事,可一不可再;新学的两个师兄弟彼此对视,面上都有警惕之色,一时默默无言,居然不知如何反应——能如何反应呢?这种级别的大儒,是不可能反复糊弄的呀!
苏莫喔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大致也听明白了小王学士转述的这个局面——新学有破绽;杨时应该是掌握了这个破绽;新学门人很头大;所以——
“只要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王棣:?
王棣愕然转头,以一种诧异之至的表情看着苏莫:
你当是补袜子呢?还“补全这个破绽,不就好了吗”!
拜托,这是王荆公生前呕心沥血,亦百思不得其解的破绽,请问你哪里来的本事,可以直接“补全”?——你要有这个本事,还用得着我代写论文么!
大概是看在刚刚一起舌战杨时的情分上,陆宰摇一摇头,还是替苏散人挽尊了一句:
“这是正事,先生何必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玩笑了?”苏莫奋力道:“我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法描补,新学不就只有坐蜡了嘛?无论如何,总得想办法敷衍过去呀!刚刚说的破绽是什么来着?喔不知道人是怎么从天道处获取天理的——大家集思广益,编一个差不多的法子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编?怎么编?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编的吗?
王棣简直要一整个蚌埠住了。与纯粹玄虚的天道观不同,就算你编了个“获取天理”的办法出来,人家也是可以验证的!天道有情无情可以尽情口嗨,反正现在看起来老天爷也不会有啥反应;但你编了个法子宣称可以“获取天理”,你的论敌真让你现场用这个法子获取一波天理,那你该怎么办?
说白了,王荆公学究天人,离古今圣贤的位份,多半也就只有半步之遥了。这半步差在哪里?差就差在他的新学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终究还有这么一个破绽——换句话说,要是这个破绽真能补全,那么王荆公就立地飞升,马上可以到圣贤的段位了!
你当圣贤是你们家的大白菜呢,随随便便就可以种一颗?荆公晚年苦思冥想,犹自不能逾越,何况乎凡人!
面对这种近乎文盲的无知无畏,王棣完全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他只能淡然道:
“那么,散人打算怎么编?”
——来吧,你编一个我看看!
“这个,这个就只能硬来了嘛——人如何获取天理,人如何获取天理——”苏莫喃喃念诵,绞尽脑汁,终于灵光一闪,恍然醒悟:“人类通过实践获取天理,不就好了?”
“实践?”小王学士扬眉:“如何实践?”
“就是在实际的操作、践行中,感悟真理——”
王棣毫不客气:“如何感悟?”
啊别怪小王学士咄咄逼人,我们学术界辩经就是这样的,穷追猛打寻根究底,任何一个概念搞不清楚,都要被抓住辫子,重拳出击——往日里苏莫不过是局外人,大家当然能多客气就多客气;但你现在自己要挑衅学术圈的规矩,那就怪不得别人使出手段!
“是这样。”苏莫翻找他那点所剩无几的知识:“简单来说,认识随实际而逐步提升,反复纠错,接近真理——”
“何谓‘逐步提升’?”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苏莫反复翻找,费力拼凑,终于渐渐顺畅:“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会观察世界、思考世界,得到一个直观而粗浅的认知,经过反思之后,可以将粗浅的认知提炼为粗糙的‘理论’;然后,我们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实验,在实践中检验这个‘理论’;如果实验成功,那么理论就上升为真理,我们也就获得了真理的一部分;如果实验失败,就需要更换理论,重新思考。”
“当然,我们获取的仍然是局部的真理、不完全的真理,还需要在日后进一步的检验,反复的检验……只有不断的通过了检验,真理才能站住脚跟——这就是‘以实践检验真理’。”
苏莫搜肠刮肚,结结巴巴,好容易凑出了一堆名词,勉强敷衍过去,而敷衍之后,心下还大为紧张,生怕自己这一套实在太过离谱,搞得丢脸之至,完全没法交代。但他一看对面,却发现小王学士与陆宰一言不发,用一种……用一种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诶不是,这套理论都烂到你们无语的地步了吗?好歹我还是竭尽所能,搜刮了平生一切所学,才编造出来的呀!
如此沉默片刻,小王学士终于低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