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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大儒,稍一踌躇后还是想出了妙计。他以“年老多病”为由,拒绝亲自动手,而是将任务分配给了几个亲信的弟子,让他们分别撰写文章,辩驳传单,为将来留一个推卸责任的余地——就算真的学艺不精,被新党驳倒,第一可以推脱是弟子见识浅薄;第二还可以推脱是病中审核,难免疏漏;总还能保全一点洛学的颜面么!

    老登如此滑头,真令来取文章的蔡氏心腹大为不满;但时间紧急,到底也不能争论,只能立刻取走文章,马上送到印刷作坊刊印,然后迅速发到太学辩论现场,参加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撕x——蔡相公的意思很清楚;为了他的房子他可以容忍太学生就传单辩论,但绝不允许这篇传单散播太广、影响太大;所以紧急运来的这几篇反驳文章,就是用来灭火用的!

    可惜,这几篇文章发挥的效果完全超出了蔡相公的想象,甚至也完全超出了苏散人的想象——一开始散播的文章简直毫无作用,因为它们的质量确实不咋地,而且写得也是牛头马嘴,根本没有触及到传单的实质;直到有某位太学生在擂台吵累了跳下来买了半笼包子,一边吃一边要了一篇印着文章的白纸,准备读完后顺便擦一擦手。然后,他就看到了杨时先生某位高徒批判传单的某篇大作。

    应该说,这位高徒还是比较老实的;他没有绕来绕去引用一大堆文献来搞顾左右而言他的把戏,而是认真面对了传单的核心方法——数理统计;高徒特意标注了传单中引用的《古文尚书》段落,然后勇敢地发出了质疑:

    【传单中说,《古文尚书》里‘之’字出现的频率,是每一百字中十三个‘之’;可是,传单中引用的段落,数来数去也只有七十九个字,根本没有一百个字;就算考察《古文尚书》全文,那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字,也根本不是‘一百字’;那么,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太学生:???

    太学生懵逼茫然了片刻,几乎怀疑是自己辩经辩得太久脑子给辩崩了,看到了什么排列错误的异世界语言,要不然这些文字是怎么组成一句话的呢——

    他低头再看,还是白纸黑字,略无变动:

    【引用部分只有七十九个字,《古文尚书》全文也是一万三千二百三十三个字;这“一百字”是怎么来的?】

    ……诶不是,这句话我怎么读不懂呢?

    太学生又懵逼了片刻,终于慢慢抬起头来:

    “敢问店家,你家包子多少价钱?”

    “官人吃得久了,怎么还忘了?都是十文一笼,加糖的再给五文。”

    “……可是。”太学生指出:“我只要了半笼包子,店家这一上午统共卖的也是三四百笼包子;这十文一笼的‘一笼’是哪里来的?”

    店家:…………

    店家勃然大怒:“你想吃白食不成!”

    不仅店家登时大怒,就连坐在他旁边的同学都愕然转头,神色古怪之至,显然是怀疑他人已经被学术斗争斗得魔怔了;太学生默不作声,只是将手中的文章递了过去。

    于是片刻之后,他左右的几位同学也作声不得了!

    ·

    事实证明,抽象迷惑大作比精美学术传播得还要快、还要猛;苏莫殚精竭虑找数据理逻辑,扛哧扛吃大半个月憋出来的传单,即使结论惊世骇俗、方法超出想象,还有旧党笑话强力助阵,那也花了小半日才传遍太学;但这一篇沧海遗珠的大作呢?——自从被吃包子的太学生无意间发掘以后,大作在半个时辰就火速风靡上下,太学儒生人手一份,而看过大作的儒生,就没有不立刻沉默的。

    简单来说,面对这样少见的文字组合,大家的大脑都在刹那间宕机了。

    还好,天底下总是要非常聪明、非常善于转换角度思考的人;这些聪明人在费力思索半晌后,终于隐约——隐约意识到,写这篇文章的大儒,大概——可能——也许,根本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

    啊说实话,指责一个饱读诗书的成年人不懂什么叫“比例关系”,那简直各方面都算侮辱人格。但只要打破思维惯性,接受这个设定,那么整个问题就好理解得多了——譬如说,这位大儒为什么这么纠结“一百字”呢?因为他对传单中“每一百字十三个‘之’”的理解,就是必须在《古文尚书》里找到不多不少的一百个字,这一百个字里必须刚好有十三个“之”!

    不是哥们,这也——

    思维惯性一被打破,接下来的问题也豁然开朗了。比如大儒似乎还不太明白平均数的概念,所以他又对传单中另一个数据(‘于’字出现的频率平均为每百字十一点五次)大加攻击,理由非常之充分——这世上哪有半个字的?

    天爷呀,这不像是一般的不懂数学,这像是连私塾都毕不了业呀!

    说实话带宋的儒生一般也并不怎么在乎数学素养;但再不在乎也得有个限度。你说你不懂勾股定理平面几何,大家笑一笑也就过去了,说实话儒生中除了沈括苏颂几个怪才外懂这个的确实也不多;但要是连平均数都不懂,那难免也太——

    要知道,连包子铺的老板都不会犯这样的差错呀!

    面对如此力作,所有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儒生们都会在刹那之间被抽象得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立刻呼朋引伴,向他们介绍自己刚刚发现的重大成果!

    ——总之,这篇文章不出所料,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爆火了!

    爆火到什么地步呢?爆火到文明散人原本还打算到现场搞点事情维持维持热度,免得儒生们三分钟热度转眼即忘;但他到了现场,只是看了一眼贴在木板上的大儒文章,便不能不长声叹息,随手将自己用来搞事的预案丢进旁边商家的火炉中,废然而返——此时他才知道,一个庸人绞尽脑汁思考十日,也决计比不上真正抽象天才的灵光一现!

    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文明散人被打击得灰溜溜跑路了,儒生们则在热火朝天的传颂大儒的惊天大作,传颂的热情比先前看旧党笑话和蔡京笑话还要高——蔡京笑话可能是编的,但这篇文章可是事实;事实的效力,岂是区区一个串子可比?

    这篇大作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太学,再用了半个时辰传遍大半个儒学圈子;到了当天下午的时候,竭力为自己争取到时间的杨时走出书斋,预备赶赴那一场命运的决斗——在思索了大半日,并征求无数外援的意见后,龟山先生终于恢复信心,认为自己找到了《尚书》论述中的一点窍门,足可与新党中人好好周旋一番了。

    然后,他刚刚踏出大门,就听见门外孩童蹦跳欢唱,唱的是一首新的童谣:

    “举秀才,不识数;博学大儒不如——”

    杨时:?

    一瞬间里他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这些年幼无知的孩子对着他哈哈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