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却完全变了,变得比争储、比禁军,比蔡京所见识过的一切都要古怪、奇特、难以置信;他甚至在原地愣了那么几秒钟,仿佛——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秦桧。”他喃喃自语:“秦会之?”
“……是。”
“宰相王曾的曾孙女婿?”
蔡京:…………
这就实在有些奇怪了。士大夫之间的姻亲可谓错综复杂、难以尽述,非躬身入局,不能得其中三昧;要是小王学士在此,以他的身份地位,对秦桧来历了如指掌,或者还不算稀奇;但以苏散人平日的做派,怎么会对这样冷僻的信息念念不忘,如数家珍呢?
难道他和这姓秦的有旧?
“不错。”
“……啊。”苏莫轻轻道:“居然真是他。这人竟躲在太学,略无声息,难怪先前打听不到——”
这一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而且语气相当不对;不像是正常说话,倒像——倒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情绪极难辨认。说完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苏散人又沉默了;沉默足足半刻钟后,他长长,长长叹一口气。
“好吧,我干。”
“——什么?”
“我同意和蔡相公合作,共同应对郓王。”他简洁明了,一锤定音:“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瞬间变脸,答应得如此爽快简单,反倒让蔡京在惊愕之外,本能地起了警惕:“敢问是什么条件?”
“很简单。”苏莫轻描淡写道:“事成之后,我希望能将这位秦学正流放到海南沙门岛上去;——遇赦不赦、追毁出身以来所有文字、交地方官编管约束、永不许叙复原官、非死不得离岛、子孙亦一律除名;当然,如果能直接赐死,那是最好不过了——可是,蔡相公应该没有这个权限吧?那我也就不为难了——啊对了,我回去再看看前辈官吏曾经领受过的处罚,若有后续,再做补充……”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宰相要收拾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有什么罪名,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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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苏莫:此事体亦莫须有。
第45章决定
蔡京犹豫了半刻钟。
喔不要误会,犹豫的这半刻钟里蔡相公并没有考虑什么公平正义罚不当其罪——说实话,一个胆大妄为,居然敢搅合争储大战、威胁政局稳定的小官,那也没什么资格谈论公平正义——他只是在思索两件事;第一是这秦桧后面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第二是文明散人为何会如此应激,骤然显露出如此残暴、凶狠、近乎迫不及待地嘴脸。
要知道,就算是数月前联手绊倒盛章,在盛章垮台之后,苏某人也没有落井下石,继续动用什么残酷的手腕;对于盛章的清算和审判是由蔡京一手操作的,将盛章全家打入十八层地狱的规划也是蔡京全盘接手,苏莫则似乎是做过即忘,全程都是旁观的角色……所以,他今天骤然表现出的狂暴疯癫,就委实令人惊讶之至。
眼见蔡京踌躇,苏莫立刻催促:
“蔡相公还不答应么?”
他神色明显不耐烦了起来,再明白不过的露出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不合作我找别人合作”的气色——这样的急躁刻深,也是很少见的情绪;蔡京压抑住惊讶,淡淡道:
“不是老朽不想合作,只是散人提的条件,似乎自相矛盾,不合律条。”
是的,与一脑子浆糊的丈育散人不同,蔡相公非常懂大宋律法,但正因为懂大宋律法,才觉得苏某人提出的条件实在是令人无语——他啰里八嗦一长串,搞的明显是报菜名式的操作,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将一切自以为厉害的罪名统统往人头上硬栽,根本不管什么“可行性”、“合理性”——拜托,你报菜名报出来的这一长串罪名明显是自相冲突,你让蔡相公怎么执行?
判了死刑后还能判无期么?判了剥皮之后还能再判流放么?这逻辑上就不成立呀!再说了,你这么胡搞你是爽了,蔡相公将来怎么交代?
苏莫明显没想过这一层,下意识愣了一愣。不过他明显不死心,死鸭子嘴还要硬:
“相公领会精神就可以了,何必这么咬文嚼字!”
领会精神?什么精神?无非就是斩尽杀绝、毫不留情,要追杀秦桧祖宗十八代的精神么——唉也不知道苏散人哪里来的仇恨,蔡京不得其解,只是冷冷提醒:
“散人权势滔天,做事总也要章法;死灰尚可复燃,何况乎其余?”
作为整人的高手、暗算的宗师,政斗界的毛辣子、五步蛇、邪恶摇粒绒,蔡相公在整人方面极有心得;他多年以来恪守的铁律,就是一切整人的举动,都必须光明正大,必须经皇帝首肯,必须严格符合带宋朝廷的规则——喔这倒不是他衫,而是他深知规则的力量;只要你利用规则整人,那么规则就会成为你的帮凶,纵使敌手抓住机会,他要反击的也是带宋朝廷这整个庞然大物,而不仅仅只是一个充满恶意的你——反之,逾越规则胡乱搞人,爽倒是爽了,但超脱规则保护之后,谁又真是刀枪不入的呢?
这样由亲身经验而总结出的教训,真可谓是金玉良言、一字千金,足以令一切权臣深刻领会、反复揣摩的心得;只可惜如斯忠言,对牛弹琴,苏散人充耳不闻,只记住了一个词——
“死灰复燃,死灰复燃。”他低声自语:“是啊,必须注意到这个情况——海南岛也不是什么绝境,幸存的风险还是不小的……嗯,这种祸害,总是难以料理——”
他思虑片刻,下定决心:
“那么,就请相公另外想想办法;先不必流放沙门岛,外放至雷州为官,如何?”
喔这个料理的办法倒是很符合带宋斗争的潜规则,至少比刚才那一堆报菜名合理太多了……蔡相公稍稍松气:
“可以。”
所以说人的本性总是折衷的;要是你莫名其妙,一开口就要把人赶到岭南,那蔡相公一定不怎么情愿;但如果你直接报一个罪名大拼盘,那蔡相公又会自我调和,觉得把人赶到岭南其实也不坏了——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法。
不过可惜,苏某人并不懂得调和;事实上,在蔡相公松口应允之后,他迫不及待地露出了微笑——雷州半岛孤悬海外,被贬谪的犯官赶赴雷州半岛,是必然要坐船的;只要上了船过了海,那么到时候吃馄饨还是吃刀板面,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是吧?
当然啦,这样的处置过于简单粗暴,未免少了几分泄愤的快感;可是,世上的事情总难两全,最紧要的总还是把稳——稳稳当当料理干净首尾,当然比一点情绪价值更为重要,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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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场谈判虽然颇有波折,但结果大致还能令人满意;粗略达成共识之后,文明散人告辞离开,高深莫测地返回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