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也没有提及谈判中的任何细节,而只是劈头问了小王学士一句:
“现在的太学学正当中,居然有个叫秦桧的?”
小王学士:?
哪怕全能全知如小王学士,刹那间都忍不住迷惑了片刻,直到他转动他的超级大脑,将近年来朝廷中所有的人事变故全部回忆了一遍,才终于记起来太学中确实有那么一个秦桧——去年才从密州任上调来的,据说是“能力卓著”,所以升迁很快。
“能力卓著,能力卓著。”苏莫呵了一声:“的确是‘能力卓著’,有这么一位宝贝学正,也真不知道太学生们是祖上十八代积了多大的德……当然啦,国事至此,这种极品货色倒也不是只有一个;话说,该不会杜充也已经踏入官场了吧?”
王棣:??
——不是,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杜充”?这人跟文明散人的职守就压根不沾边吧?
他踌躇了片刻:“如果说的是进士‘杜充’的话,如今沧州的知州,倒的确唤做‘杜充’,不过……”
不过也没听说此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迹,可以博取散人的瞩目呀?
“原来如此。”苏莫轻轻道:“那就没有错误了。”
是的,那就没有错误了;苏散人刚刚灵光一闪,玄机默运,慧眼观照,忽然之间发现带宋朝廷上其实存在着一个邪恶的、肮脏的、恐怖的“秦桧-杜充叛国集团”,而挑动郓王、参与争储,正是这个叛国集团宏大邪恶规划中小小的一步,惊天阴谋中危险的前兆、令人畏怖的魔影一角——当然啦,目前这个集团的恐怖主犯,秦桧和杜充之间甚至都未必认识对方;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瑕疵而已;毕竟大家都知道,证据这种东西,根本可以莫须有嘛!
既然邪恶集团如此恐怖、如此强大、如此难以应付;那么,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贯彻爱与真实的和平,作为可爱而又迷人的正派角色,苏散人当然义不容辞,要肩负起这个伟大的重任:
“那么。”他告诉王棣:“我和蔡相公已经共同决定了,我们要解决掉郓王。”
王棣:“什么?!!!”
·
即使已经经受过了无数次惊骇,这一次的惊骇仍然足够强力、足够震撼、足够打动人心,以至于王棣完全失态,居然像一只被活活梗住的鹈鹕一样,极不体面地张大了嘴——而刹那之间,他的脑子空白一片,简直都分不清楚自己是在惊骇什么了——是苏莫莫名其妙,突然一跃千里的话题转进;还是苏莫蔡京二人疯狂到胆大包天的举止?你们才密谈了半个时辰不到,居然就决定要解决皇子了?
不是,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宋吗?
“也没有必要这么惊讶吧?”苏莫道:“这本来也是迫不得已,不能不为之;说实话,郓王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他简单向小王学士转述了一下蔡京提供的情报,大致阐明郓王争储对朝局的恶劣影响;果然,士大夫就是士大夫,作为标准的高层士大夫,小王学士不费吹灰之力就理解了苏某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共情的东西,他的面色微有变化,似乎也被“皇权争夺、禁军失控”的恐怖结局震慑了片刻,但尽管如此,他的疑虑仍然不可抹消:
“可是,郓王——”
直接“解决郓王”什么的,会不会还是太有魄力了。
苏莫道:“我和蔡京已经决定了。”
喔实际上蔡京并没有决定什么,他们仓促的会谈只是达成了一个简略的共识,同意双方联手,用一切办法阻止这场夺嫡风波,其余并无详细规定;但话又说回来了,直接解决郓王,不就能迅速、果断、快捷的一把解决掉任何的夺嫡风波么?
简单明了,一击破敌,再无纠葛;最重要的是,蔡相公本人也没有反对,是不是?
没有反对那就是赞同,既然赞同了那就该全力支持;所以苏莫毫不客气,立刻将蔡京划入了支持名单之中——这都是为了彰显团结,建议蔡相公不要不识抬举。
王棣:…………
王棣本能觉得,这个“决定”怕不是还有些猫腻。但他已经没法在说什么了,因为苏散人迅速掠过了一切质疑,果断跳到了执行步骤:
“蔡京已经答应了我,同意在《尚书》辩经问题上让步,由我们来主导辩论的全部。”苏莫道:“所以,我们可以着手对外发表新的一篇证伪《尚书》的文章了——不过,这一次就不必顾忌什么影响了;我想,大可以把动静弄得更大一些……”
王棣下意识发问:“什么动静?”
“我想。”苏莫若有所思道:“现在应该求助外援专家了吧?”
第46章询问
“太学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在太学外匆忙逃窜,侥幸挣得性命之后,易安居士便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回吃过午饭,她都会驱散所有不相干的下人,向自己最信任的奶妈郑重问出这关乎要害的问题。
易安居士的奶妈也从来不会辜负期待;她的丈夫恰恰在太学附近有一个小小的店面,所以会遵从娘子的指令,每日到激烈斗争的辨经现场窥伺状况,带回来一些关键的情报——大都是一些晦涩莫名、古里古怪,完全不可理喻的文章,而娘子会仔细地、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阅读这些文章,并反复听奶娘转述在现场的见闻。
显然,易安居士并不关心辩论本身,所以她读完各种各样或激烈或温和的文章,神色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好吧,在看到旧党大儒“到底是哪里一百个字”的抽象大作时,她的表情还是起伏了一下——她关心的只有辩论的整体:现场情绪是否可控?辩论话题是否稳妥?太学生还有没有打砸的风险?在逐一过问,放心无虞之后,易安居士才会问出第二个要命的问题:
“那么,文明散人有没有带什么话?”
文明散人一般是很忙的——忙着开组会,忙着鉴定方士热门小丹药,忙着和朝廷里的乌龟王八蛋好好斗争——所以基本不会搅扰外聘专家(散人:没有拒绝就是同意!),李易安通常都会得到一个叫人满意的答案,让她安安心心、毫无顾虑的度过清闲的一天——直到第二天再悬起心来,重新过问一遍。
不过,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总会有那么一天,奶娘行礼之后,会低声说出那句可怕的话:
“好教娘子晓得,昨日下午苏散人托人带了一封信来。”
李易安手上一抖,几滴温热的茶水,登时溅飞到了衣袖上。
她深深吸气,仿佛是花了很大的力气做了一下思想准备,才终于伸手接过那封信——关键的、要命的信;不过还好,信封上写的是“贤伉俪亲启”——文明散人应该没有这么文绉绉,文明散人的字也决计没有这么挺秀疏朗,所以这应该是小王学士的代笔,如果有小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