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此托词,明显对蔡京的打击还要更加剧烈;这老登脸色一白,连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是的,蔡京幻想中最为可怕的景象,到现在终于成为了恐怖的事实!
这个蠢货——这个蠢货,居然当真和郓王勾结起来了!
如此打击,匪夷所思,简直是当头一棒,直接把蔡京砸晕到了九霄云外。作为政坛的一切罪恶之源,他此生大概已经预备过了无数盟友与亲信的背叛;但所有背叛加在一起,恐怕也绝没有此刻的震惊,骇然,乃至于莫大的恐惧与悲愤——
喔,这当然不是什么父子连心的痛楚,被爱子背刺的悲哀;你实在也不能指望政坛五步蛇能够有这样珍贵的情绪——可是关键在于,这天下有做儿子的背叛做老子的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子之间的孝慈与君臣之间的忠义一样,是这个世界赖以运转的基本原理,不容置疑的根本法则,天经地义的道德规训——普天之下,谁能容得了贰臣,谁又能不轻视逆子?就算你背刺了你的父亲投靠旁人,又有哪个正常人会信任这个毫无底线的小人?
正因如此,即使蔡攸向来愚蠢专断、不可一世,蔡京也一直对他保持了最大的容忍,乃至于信任——这并非出自亲情道德,而纯粹是根本利益的捆绑;父与子的根本利益是完全一致、不可分割的;就算蔡攸再怎么歹毒自私,总不会自己损伤自己的利益吧?
但现在,蔡相公悲哀的发现了一个要命的疏漏——蔡攸倒的确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但他可能太蠢了,蠢到连自己的根本利益是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自信之下胡搞乱搞,直接搞出了这样一份天大的动静!
——哎呀,这怎么不算一种菜逼克高手呢?
但是现在,被克制的高手就要被迫面临这天崩的局面了——显然,在正常的外人看来,蔡攸投靠郓王必然意味着蔡京也选择了郓王;首相站位,平衡崩溃,感受到重大威胁的太子赵桓必定会不顾一切,拼死做出强烈的反击,足以立刻颠覆朝局,使局势完全混乱的反击——到了那个时候……
自己亲儿子下场搅合夺嫡,蔡京连推脱不知道的借口都没有,必然会被直接卷入进斗争;太子亲王首相,最高权力赤膊下场,大家翻翻滚滚打做一团,那才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呢!
一念及此,蔡相公的后脑勺登时又是一阵闷痛——理论上讲他应该立刻找到蔡攸把他的狗腿直接打断,以此血淋淋的教训宣示自己绝不会参与夺嫡的决心。但显然,蔡攸早就已经预判到了蔡相公的预判,所以提前躲进了三大王的府邸,现在也不肯现身;蔡相公再怎么神通广大,总不能冲进后院抓人吧?
没有办法可想了,没有空子可钻了,蔡京只能咬着牙齿,以无限的屈辱和悲哀,说出了那句万分痛苦的台词:
“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
苏莫抬了抬眼——理论上讲,在被蔡相公公然甩脸放鸽子之后,现在他应该对突然软弱的蔡京千般刁难、百般磨折,好好发泄发泄刚刚被羞辱的痛苦。可是,与小里小气的老登不同,文明散人总是宽宏大度、愿意为大局考虑的;再说了,就是煮熟的鸭子也得尽快吃到嘴里,才能防止它长出翅膀跑路——所以他毫不迟疑,果断应承下来:
“既然相公同意,那就什么都不说了;还是按照原来的分派,宫内的关我来过,宫外的事务相公负责,争取两日之内全部办妥,如何?”
还能如何?这样躁进行事,必定会极大消耗政治资源,但事到如今,蔡相公也顾不得这一点微小的算计了;他只是提醒:
“郓王如今就在宫中,片刻不离御前。”
疏不间亲,有道君皇帝最爱的儿子时刻在旁边吹风,那就是连蔡京也没有本事能够说服下来。但文明散人绝无犹豫:
“这些都交给我,请相公不必多虑。”
真的不必多虑么?蔡京心中一点底也没有;但他实在不能多说什么了,只能点一点头:
“好吧,我明日在政事堂等散人!”
·
郓王在宫中的耳目,总是那么的灵敏;文明散人入宫后不到时辰,被他拉拢的小宦官就及时送来了消息。于是郓王急急忙忙,迅速赶到皇帝宫室之外;为了防备万一,手上甚至还捏了一张小纸条——这是秦会之秦学正为他设计的整套话术,足以天衣无缝地推拒掉一切违规拔擢的话术;他已经私下里排练了数遍,自信这一套话术已经演练得完美无缺,绝无瑕疵,再不是区区一个散人可以抵挡!
唉,你不能不承认,秦学正在这种挑拨离间私下使坏的领域还是太有权威了;以至于郓王与其接触不过半月,就已经是色授神与、神魂颠倒,完全痴迷于秦会之的妩媚诱惑之中——比起他府上那些唯唯诺诺、僵化死板的老东西,秦会之的手段委实是高明精妙得太多了;云泥之别,一眼洞见,就是以郓王的智商,也不能不为之倾倒:想想吧,他争权夺利这么多年,府上的老货劝来劝去,只会劝一句“忍耐”;而如今秦学正只是轻轻出手,便可以轻而易举,痛击政敌——其间差距,何可以道里计!
要当好一个皇帝,就是要多多招揽这样的大贤之士;所以郓王匆匆迈入宫殿,心中已经反复盘算,为秦学正规划好了将来升职加薪的路线。而他入内后抬眼一扫,果然看到正殿纱幔飘拂之中,文明散人手持拂尘,飘然站立;而自己的亲爹盘坐在蒲团之上,气色颇为萎靡。
——果然是来进谗言了!
郓王毫不犹豫,抬脚就要往里面走;但他刚踏出一步,旁边的大宦官梁师成便忽然上前,躬身拦住了他:
“好教三大王知道,圣上法旨,只许闲杂人等在旁观看,绝不许入内打搅。”
郓王勃然大怒,立刻就要呵斥他这放肆的狗贼;但话到一半,又不觉咽了下去——他忽然想起来,先前排练辩论细节之时秦会之就曾经反复劝告自己,在办这件大事的过程中千万不能得罪皇帝的身边人,否则说不好什么时候人家就给你扎一根刺——于是调整情绪,淡淡开口:
“到底什么事?”
“回三大王的话。”梁师成恭敬道:“是陛下偶有不适,所以叫人瞧瞧……”
“不适?”
郓王微微茫然,不觉看了内里一眼——即使隔着纱幔,他也能看出自己亲爹的气色神态其实相当不错,委实看不出什么“不适”来呀!
——喔,因为时代的局限,宋人对于“气色好”的评价标准,一般是心宽体胖、面色红润;而道君皇帝这样白白胖胖、被激素催得气血焕发的欧米伽,当然在任何标准中都绝对可以算得上是“气色好”、“身体好”,“可可爱爱胖宝宝”;也正因为如此,道君此时的抱怨才真叫人匪夷所思,难以理解:
“好叫散人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