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码头,往日里也是吞吐货物的咽喉,如今却被封得铁桶一般。
江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被浑浊的浪头拍碎,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狗蛋趴在码头最高的货栈顶棚上,嘴里嚼着一根甘草棒子。
他身上那件改小的皮甲有些磨损,那是前几日在巷战里蹭的。
虽然才十二岁,但他趴在那里的姿势,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豹子。
在他身后,十几个同样半大的孩子,手里端着截短了枪管的“雷霆”卡宾枪,枪口稳稳地指着江面。
“头儿,来了。”
旁边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年低声提醒,手里举着那个单筒望远镜。
江天交接处,几艘巨大的楼船破开薄冰,缓缓驶来。
那是大干皇家的制式官船。
船头挂着明黄色的龙旗,还有一面绣着“永安”二字的凤旗。
船身巍峨,甲板上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禁军,鲜亮的铠甲在灰暗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真气派。”
狗蛋吐掉甘草棒子,拉动了枪栓。
“数清楚了吗?”
“三艘大船,五艘护卫舰。”
雀斑少年报数极快,“甲板上能看到的兵,大概有五百人。船舷两侧有弩机,看样子是硬茬子。”
狗蛋冷笑一声。
“五百人?给咱们神机营塞牙缝都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简易的步话机……这是老刘头刚鼓捣出来的试验品,只能在短距离内传个响动。
“给保正爷发信号。”
狗蛋盯着那艘最大的楼船,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贪婪。
“这船不错,以后改改,能给咱们运煤。”
……
府衙,议事厅。
林渊正在擦刀。
那把“破军”陌刀被他擦得雪亮,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苏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林渊缝制一个新的枪套。
“二郎,人到了?”
苏婉咬断线头,声音平静。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在刀尖上过日子的生活。
“到了。”
林渊归刀入鞘,站起身。
“赵构那个废物呢?”
“在后堂抖着呢。”石柱从门外跨进来,一身铁甲带着寒气,“听说公主要来,他吓得连官服都穿反了,正哭着喊着要去码头接驾。”
“让他去。”
林渊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外走去。
“咱们也去。”
“我也想看看,这位永安公主,到底是带了毒酒,还是带了嫁妆。”
……
码头上,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赵构被几个民团士兵架着,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皇家楼船,腿肚子直转筋。
一边是杀人不眨眼的林渊,一边是代表皇权的公主。
他夹在中间,就是个两头受气的风箱老鼠。
“靠岸!”
楼船上,一名太监尖着嗓子大喊。
巨大的跳板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两队身穿金甲的禁军率先冲下船,迅速在码头上列阵,长枪如林,气势逼人。
紧接着,那个之前被林渊吓破胆的李公公,又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袍,趾高气扬地走了下来。
在他身后,是一顶十六人抬的豪华凤辇。
薄纱遮挡,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曼妙的身影。
“大胆赵构!公主驾到,还不跪迎!”
李公公手里拿着拂尘,指着赵构鼻子大骂。
赵构膝盖一软,刚要跪下。
“砰!”
一声枪响。
李公公头顶的官帽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被打成了烂布条。
李公公吓得一声尖叫,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谁?谁敢行刺!”
禁军们一阵骚动,纷纷举起盾牌,护住凤辇。
“行刺?”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码头入口传来。
林渊骑着乌云,身后跟着五百铁浮屠,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手里提着那把还冒着烟的“雷霆”步枪,枪口随意地指着地面。
“李公公,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大呼小叫。”
林渊策马来到阵前,无视了那些紧张的禁军,目光直刺那顶凤辇。
“这码头是我的,这地是我的,连赵构这条命,也是我的。”
“想让他跪,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凤辇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了纱帘。
一个身穿宫装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很美。
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艳丽。
眉眼间透着股子皇家的傲气,但此刻,那双凤眼里却写满了审视。
这就是永安公主,李凤仪。
她看着林渊,看着他身后那支如钢铁长城般的军队,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隐藏在暗处、眼神凶狠的“狼崽子”。
她笑了。
“这就是林堡主?”
李凤仪的声音清脆,不带一丝惧意。
“本宫奉旨下嫁,这就是林堡主的待客之道?”
“下嫁?”
林渊驱马上前,直到马头快要触碰到那些禁军的长枪。
那些禁军被乌云身上那股凶兽般的气息逼得连连后退。
“公主怕是搞错了。”
林渊俯视着李凤仪。
“我没答应娶你。”
“而且,我林家堡不养闲人。”
“想进城,可以。”
林渊指了指身后的那些大车。
“把船上的粮食、金银、还有那些弩机,全部卸下来。”
“那是入城费。”
“至于你……”
林渊的目光在李凤仪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上。
“你会织布吗?会种地吗?还是会算账?”
“如果都不会。”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那就去蒙学堂,给那帮狼崽子洗衣服吧。”
“我这儿,正好缺个洗衣服的丫鬟。”
全场哗然。
让堂堂大干公主去洗衣服?
这也太狂了!
李公公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大逆不道!是要诛九族的!”
“九族?”
林渊猛地举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信号弹升空。
下一秒。
码头四周的屋顶上、货堆后,瞬间冒出了无数个人头。
几百支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码头上的禁军。
远处,几门被推出来的“没良心炮”,那巨大的炮口更是让人心惊胆战。
“我的九族都在这儿。”
林渊看着面色苍白的李凤仪,声音如铁。
“公主若是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调头回去。”
“不过,船得留下。”
“我这人,从不走空。”
李凤仪死死盯着林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贪婪、霸道、毫不掩饰的野心。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满城的铁甲和火器,她心中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皇权信仰,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好。”
李凤仪突然开口。
她摘下头上的凤冠,随手扔给身旁的侍女。
“本宫……洗。”